读书笔记丨三生石上的因果轮回
看到“三生石”,便让我想起一系列纠葛缠绵的爱情故事:《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三生三世枕上书》……很狭隘地以为,涉及传说中的“三生”,似乎都牵扯到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姻缘。
翻开《三生石上旧精魂》这本书,一开始也先入为主地认为是一本叙写情感的小说,细看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简直是错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三生石上旧精魂》是一本佛教学和历史、文学等学科交叉结合出来的小学术集。作者白化文,曾任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教授,本职是研究佛教和敦煌的专家。
透过这本小小的学术集,我们能看到中国文化是如何从人物形象和文化观念等方面潜移默化的对印度佛教进行加工和本土化的。这是一个有趣的过程。
01.印度神魔“中式化”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还记得这首熟悉的旋律吗?每次电视机屏幕飘过这首歌,我总忍不住瞟上几眼,看看那个疾恶如仇的孙悟空,懒惰贪吃的猪八戒……
对,这深刻印象,正是来自于曾经带给我们很多快乐的《西游记》。原作属于古代小说类型里面的神魔小说,其中的典型人物除了唐僧师徒以外,还有四大天王、托塔李天王、哪咤等作为天界代表,曾经屡次出现。
有意思的是,那些我们很熟悉的,认为代表着本土神魔文化的神魔形象,白化文却告知,他们中的不少人物本来不是中国人,而是从印度佛教故事里衍生来的。
这就让人惊讶了,整个过程又是如何完成的呢?书里详细介绍了他们的原有形象,以及如何被改了国籍成为中国神魔的过程。
先回忆一下曾经去过的寺庙,是不是发现大多数寺内供奉的佛祖或者神仙都差不多?比如一进门,大殿的两侧一般都是“四大天王”,他们手里分别拿着宝剑、琵琶、伞和蛇四件法器,代表着风调雨顺。这四大天王是从哪来的呢?向西跨过遥遥万里,进入印度神话体系,就能发现,在古印度天下被分为东西南北四部分,四大天王负责各自守护和管理其中一块,是各司其职的守护神。
大约到隋唐时代,他们跟着各种东渡的经文来到中国,最终在汉化的寺庙里驻扎下来。在东传的过程中,他们就被烙下了各种不同的印记,比如头顶的鸟形冠帽子和飘带,就是在经过西域时加上的特殊元素。
四大天王里,拿伞的多闻天王是汉化最厉害的一个。在印度相关的传说里,他不但是北方的守护神,还是财富之神,别名施财天,传到我国后,就成了很多老百姓眼里的财神爷。
唐代敦煌石窟里,这位天王的标准形象是这样的:身体是金色的,头上带着鸟宝冠,身上穿着甲胄,左手托着供奉释迦摩尼的宝塔,右手拿一把三叉戟。关键是他身后还跟着一群随从,左边是五位太子和夜叉,罗刹等部下,右边是夫人和天女们,身后还有小鬼撑起的幡盖,真是威风凛凛。
到中国后,小说家们根据多闻天王创作出李靖,并把天王的武器和宝塔都给了李靖。这个有点颠覆我的认知了。
更有意思的是,富有开拓意识的小说家们还盯上了多闻天王的儿子,里面的三太子名叫那吒。没错,他就是哪咤的原型。这位那吒原本是守护佛教的善神,有五个脑袋、六只手臂。在印度传说里,那吒在修行中将自己的骨肉还给了父母。
他们借用了佛教莲花崇拜的思想,让哪咤通过莲花形态重生,衍化成了三头六臂,并且把佛教转轮王的法轮升级改造成风火轮,送给了哪咤。哪吒从此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命。
在这个过程中,印度佛教原本完善的人物形象变得面目全非,而在汉化佛教中,又重新生成了一套完整的体系。
02.因果轮回的出处
中国传统文化里,动物修炼、因果轮回等往往屡见不鲜。《白蛇传》里的白蛇和青蛇是典型代表,由妖变为人,转世来报恩,脱胎成正果,种种过往都带着浓重的佛教痕迹。此即中国对佛教本土化过程中的第二个特征。
这种观念传入中国,很快就成为了小说家的题材。比如什么样的动物比较适合变化成人,并且适合与现实里的人互动,相爱相处?从水獭到老虎和猿猴,都曾经有人试过,但效果不好,没有流传开来。最终胜出的是什么?你没有猜错,正是蒲松龄先生所撰《聊斋志异》里最常见的狐狸。
除此外,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种类是龙女,一般以比较正面的形象出现在佛教典籍里。她出生高贵,最终成佛,但小说家们用另类眼光挖掘出了其中的价值,她们端庄大方,大多忠于爱情。
印度故事里有个龙女报恩的桥段,传到中国之后,发展成了另外一个故事,便是唐代小说《柳毅传》。故事说到落地书生柳毅,在回乡途中遇到荒野放羊的龙女,龙女称自己被丈夫和公婆虐待,托柳毅带信给其父亲。龙女的叔叔钱塘君得知后,勃然大怒,将其丈夫杀掉吃了,救回龙女。后来柳毅得偿所愿,与龙女的化身卢氏结成夫妇,恩爱终老。
深入分析,会发现两个版本之间发生的中国化痕迹。首先是男主角从商人变成了书生;其次是情节上钱塘君的主动出击,反映了中晚唐时期藩政割据,姻亲之间相互吞并斗争的现象;艺术水准上,中国版的故事更加曲折动人,带有很高的文学设计痕迹和价值。
比起动物妖变,因果轮回的观念对中国人的影响更大,甚至在文化昌明的当下,很多人依然相信“上辈子”或者“下辈子”这样虚无缥缈的话。而在东汉以前,人们基本没有死后的世界这个观念。当时有个简单的设定,就是人死后会集体被送去泰山,泰山上有个盒子,里面有块玉牌,记录着每个人的寿命长短,这就是生死簿的雏形。但死亡之后的人来了怎么办?如何管理?这些问题是佛教传入后逐步完善的。
首先说到轮回,这个概念始于印度教的种姓制度。印度教把人分为四大种姓和贱民,一共五等。按照其教义,前三等人可以转世,后面两等则不能。佛教兴起后,发现这个思想体系在逻辑上把每个阶层的上升通道封死了,不利于统治,于是提出了众生平等的新主张:积善行德有好报,作奸犯科有恶报,并设计出了地狱,这种因果报应的说法逐步完善,就形成了轮回。
传入中国后,轮回的观念得到进一步深化,固定为六道轮回,不只限定在人,还涉及饿鬼、畜生和天神等几个不同的维度。比如猪八戒从天神被贬下界,托生误入畜牲道,其形象更加鲜明生动。对于地狱,加工后演化出了十殿阎王系统,规定连阎王也要通过轮回和轮流执掌。由此轮回慢慢脱离佛教,变成一种深植于民间的信仰。
——当然,这与儒家思想的默许和推动有关,因为生死轮回解决了儒家在现实社会里不能解决的“虚无”问题,帮助统治阶级由生到死完成了闭环管理。
由此,想象富丽的人们还很周到地补上了其中的bug:如果有轮回,为什么人们不记得自己的前世呢?这就是孟婆汤的来由。
由轮回到因果,已经完全中国化的故事仍在不断延续和创新,比如月下老人和红线。
说到这里,终于可以看到三生石的影子了:《红楼梦》里的木石前缘,《新白娘子传奇》里的还愿报恩,甚至回到文章开头所说的《三生三世》系列故事,都带着浓重的姻缘宿命的观念。
如果少了这些,多少动人的故事会变得苍白无聊?而生生世世的相许,也就显得不那么美好了。
说到这里,似乎仍有些意犹未尽。
佛教对中国的影响极为深远,在历史的长河里,不断与中国本土文化融合,衍生出更多富有禅意而生动的文化或故事:比如古建筑里的佛寺、石窟;比如国画中的佛画、写意;比如对于莲花的深爱和研究……在这交相融合的过程中,历史总是以惊人的眼光抉择着细微的变化,在种种人文与政治的咬合中,在社会发展与个人价值的夹缝中,蹚出一条生动的暗河,缓缓流向无尽的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