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永远是最动人的风景

读完最后一篇，合上书卷，正是一阵雷雨过后。窗外，大片的绿植，经过雨水的洗涮，显得更为苍翠。越过碧绿的湖水，是天蓝云白的远空，一条淡淡的彩虹就挂在天际。凝视远方，书中的一幕幕不时出现在我的脑海，让我思绪万千，感慨万分，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是如此壮丽秀美，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先人们，又曾经书写过多少惊天动地的诗篇？

我所读的书，叫《大地的细节》，副标题是“在路上的中国风景”。这是作家聂作平的一本地理随笔集，多年来，他流连于中国大地，以脚步追寻前人足迹，以笔墨追溯历史风云，20个篇章，叙写了一群有血有肉的人物，讲述了一串鲜活动人的故事。

我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一张报纸的副刊上读到聂作平的作品的，深为他丰厚的学识涵养和高超的叙写技巧所吸引，更折服于他优美的文笔，于是顺藤摸瓜，了解到这些文章大多发表在《中国国家地理》等刊物上，了解到他新近刚出版了文集，于是立即网购，放在办公室的案头上，工余不时翻一翻。一本书，陆陆续续地读了有几个月，只是因为，舍不得一次把它读完。

通览全书，20篇随笔，可以大致分成写人、写事和写地三大类。其中，以写人的最多，印象特别深刻的有：被元朝军队俘虏后，从南海边押送到大都，一路上一心杀身成仁的南宋名臣文天祥；一心追求功名，一生追求自由，处处不得志，只能四处游荡的唐代诗人李白；清初被流放到宁古塔的吴江诗人吴兆骞。写事的有：抗日战争初期浙江大学、武汉大学的西迁，那是一段与西南联大可以相提并论的历史；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三线建设，那是一段热血沸腾又让人倍感无奈的岁月。写地的有：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的古城襄阳；日出万匹、衣被天下的江南古镇南浔；窑火一烧已过千年的瓷都景德镇……

其实，写事写地，也都是通过写人来呈现、来表达的。事在人为，每一个事件的背后，都有人类的活动，而地则是人类活动的舞台，就此而言，人、事、地从来都是密不可分的。大地承载着人类的活动，上演着鲜活的场景，这些丰富厚重的人文信息与赏心悦目的自然风景相交融，构成了独特的中国风景。

人，永远是最动人的风景。

聂作平是位刻写人物的高手。他是位复合型写作者，拥有历史学者、诗人、散文家、小说家等多种身份，长期的阅读和游历，让他积累了丰厚的素材，因此，在描写人物时，他总是能够把细节信手拈来，让人物形象更加丰满。浙江大学西迁途中，在建德停留数日，当时的校长竺可桢，不仅要操心一千多名师生的食宿以及图书、设备的安全，还不忘他摄影的兴趣爱好，其中的一张照片，牌坊高大，一群穿长袍的人匆匆而过，一条黑狗好奇地回头张望。如今来看，这张记录浙西小城风土人情的照片，弥足珍贵。而从这一细节反映出的是，即使是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总还有人怀揣着美好的向往。而正是这种信念，让我们最终走向了胜利。

聂作平也是位讲故事的高手。他像一位娴熟的指挥家，也像一位灵巧的剪辑师，采用插叙、倒叙等手法，把故事讲得行云流水、出神入化。文天祥北上途中，抵达他的家乡吉安。作者的笔锋一转，插入了文天祥的前辈江万里的故事，在元军兵临城下时，一代儒者江万里和他的儿子、随从毅然自尽，死也不做亡国奴。老友张毅夫，四年如一日追随着文天祥，天天坚持给狱中的文天祥送饭，使天文祥始终不吃元朝廷提供的食物。文天祥就义后，又是他收藏了文天祥的头颅，送回吉安安葬。这些刚烈、执着的师友，让我们更加能够理解文天祥坚贞不屈的品质、慷慨赴死的信念。

聂作平还极为擅长抒情。他笔下的街衢山川，大多是经过现场考察的，他既能够以清新的笔触来描绘眼前的所见所闻，也能够以沉郁的笔调来追溯过往的风云变幻。暮年的李白，在宣城，在病中，思念起了他的家乡，“春天即将过去，老去的人从病榻上起来，策杖徐行。他看到阳光下的山坡上，一簇簇红花明丽如霞。”这种花叫杜鹃，这个场景应该来自于李白的诗句“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这一段文字，让暮年李白不尽的思念和无限的惆怅，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