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黑暗的废墟
我生活在一片理想的废墟里。
理想的,名词。
就像当时所在的车站一样。本以为这个车站早就废弃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个小县城的长途汽车都停在空旷出来不知道要用来干什么的公共广场上。
后来,广场上建起来不太气派的超级市场,又被铲平,现在倒是变成了一片高楼耸立的气派的银座商场。而公共汽车们的命运也随之斗转多折,它们回到了那个车站,后来又在远方建起了新的气派的车站,它们就都去那边了。但是,那个远方对县城里的人来说有点太远了,于是,公共汽车们又回到了老车站,那个看起来早就废弃的车站,就又用了起来。
现在,每一天,车站里的大屏幕上又滚动起红色的车次时间表,甚至还多了安检和一排排铁质的候车座,哦,还有个小超市在一边。
人潮每天在这里涌动,一片繁华热闹的景象,却没人注意到那翠绿色的正在剥落的墙皮,在极力展示着消逝在时代中的纯色年代。置身其中,像穿行在韦斯安德森的电影,但却丝毫感觉不出其中的时尚现代之美。而是因为这些先入为主的破败的翠绿,只能感到其中的陈旧和萧瑟。就像看到那些色彩鲜艳的绿皮火车,深色的皮质样的座位探出玻璃十厘米左右,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像在微笑着告别。
告别,那些寒冷天气中和着土腥的烟味,那些设计得拾人牙慧的毛呢外套,那些冻到红裂的笑脸,那些昏黄的飘荡着细小白戎的灯光,那些理想......告别了,但却还存在着,就像一片废墟。
所以,继续向着废墟告别吧。
这让我陷入困惑,因为想要告别就代表依然有哪怕一点点留恋,但我没见过有人留恋过那片废墟。以前,爸爸留恋,后来,他沉默寡言了。他看着前方,这时才能看清楚他的瞳色,比一般人浅,但说实在和别人也没什么区别。因为之后当我像这样清晰地观察瞳色更浅的人时,也都是一样的。而那片废墟,只是属于我的废墟。
我总感觉废墟是充满神秘感的,因为虽然没有经历过它的辉煌以及它辉煌破灭的过程,但它破灭的结果却长长久久的摆在那儿供人观赏。无论注意过没有,它安静地待在那儿,不说一句话,却好像已经表达了某种气氛,某种情绪。
毕竟,废墟总是能让人肃穆的,无论它繁华时是多么个热闹纵乐的处所,变成废墟了就严肃起来引人思考了,让你忍不住对它尊敬,乃至愚蠢到神往。
有这般愚蠢的人也不多。毕竟当下总有新的理想。
每个时代都有属于它的新的理想。可惜对此我往往愚钝到难以察觉。
那些穿行在人世间每一个细小街巷里的理想,就像春雨那般“润物细无声”,细腻又狡黠。明明我也拥有那样细腻的情感,却在面对当下的理想时变得钝感十足,转身把自己埋在被遗弃的废墟里。
这是多么孤独的一种废墟啊。这甚至都不算是在游戏人间,而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来到,却被迫误入迷津,要加入这番闹剧之中。
本来,是无条件地臣服于这个理想,后来,想反抗,然后,便又遍体鳞伤地把自己埋在废墟里。
是有些矫情吧,但这些无聊的痛苦确实是存在啊。我不能否认,你也不能否认,只能看着它,无为地叹气。
也不要厌烦这些不知所云,这是废墟里的文字,曲折又病态,一下笔就不知“清晰明了”该如何做到。
难道这就是某“矫情主义”的伤痕文学么?不,连文学都算不上,顶多是些无病呻吟。你会这样说是吗?
但忧虑长久萦绕在这片充满矛盾的空气里,致使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都无知的焦虑着,却不知缘由。看向天空,这片亘古不变的天空,其下的子民曾经有多辉煌,就有多狼狈。可看看周身,还是不禁让人感叹“辜负了盛唐”。
辜负了什么?难言也难言尽。
只说辜负了盛唐就足够让人羞愧到抬不起头来了。
但依旧是看向那片天,意识到生之渺小和虚无,而唯有黑暗才是永恒。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废墟能这样长久存在的原因吧。
可惜的是,连废墟都堕入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