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鲜红(三)
沈月娥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回廊尽头,林薇便将木梳重重拍在妆台上。铜镜里的人影晃了晃,那双原本怯懦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寒霜。春桃端着新铜盆进来时,正撞见自家小姐指尖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如玉石。
“去把库房里那只银鎏金熏球取来。” 林薇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春桃愣了愣,那熏球是老夫人临终前留给沈清辞的念想,前几日被沈月娥借去赏玩,至今未还。
“可是小姐,二小姐她……”
“告诉她,” 林薇转身时,鬓边碎发滑落,遮住了眼底的锋芒,“靖王府的采买管事下午要来丈量尺寸,做新的冬衣。若是让贵人瞧见相府小姐连件像样的饰物都没有,丢的可是沈家的脸面。”
春桃捧着话去了,半个时辰后果真捧着熏球回来。银球上的缠枝纹被摩挲得发亮,打开时,残存的龙涎香末在阳光下簌簌飘落。林薇捏起一撮香末凑到鼻尖,忽然想起博物馆那面青铜镜背的纹路 —— 竟是与这熏球上的缠枝纹如出一辙。
指尖刚触到熏球的机关,院外突然传来喧哗。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说,靖王府的人已经到了前厅,点名要见准侍妾沈清辞。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距离白露还有十日,怎么会突然提前?她匆匆用胭脂点了唇,将熏球塞进袖中,跟着小厮穿过抄手游廊。路过花园时,瞥见沈月娥站在太湖石后,正与一个穿青衫的陌生男子低语,那男子腰间的金鱼袋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前厅的檀香比后院浓郁三倍。主位上坐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锦袍上绣着衔珠的鸂鶒,正是靖王府的总管太监李德全。见林薇进来,他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转动着指间的玉扳指:“沈小姐,王爷有旨,今夜便搬入王府西跨院暂住。”
“总管说笑了,” 林薇屈膝行礼时,袖中的熏球硌着腕骨,“父亲说过要等白露之后……”
“放肆!” 李德全猛地拍案,茶盏里的水溅在明黄色的靴面上,“王爷的意思,何时轮到相府置喙?”
林薇垂着头,余光瞥见他靴底沾着的泥渍 —— 那是城外乱葬岗特有的青黑色黏土。她忽然想起春桃说的贪污案,喉间泛起一丝腥甜。
正僵持着,沈峻匆匆从外厅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李总管息怒,小女不懂事。这就备车,这就备车。”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立刻上来架住林薇的胳膊。
穿过垂花门时,林薇突然挣脱开来,对着沈峻福了一礼:“女儿有件私物落在后院,容我去取。” 不等沈峻应允,她已提着裙裾奔向自己的院落。
妆台的抽屉里,那面从博物馆带来的青铜镜正静静躺着。镜背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流转着幽光,与熏球上的纹路遥相呼应。林薇将镜子塞进熏球的夹层,指尖触到镜缘的刹那,镜中突然映出个模糊的人影 —— 那人穿着玄色锦袍,腰间悬着柄鲨鱼皮鞘的弯刀,正站在王府的朱漆门前回望。
“小姐,再不走就迟了!” 春桃的哭喊声从院外传来。林薇合上熏球,转身时撞翻了妆台上的胭脂盒,殷红的脂粉撒在青石板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王府的马车停在巷口,黑色的帷幔密不透风。林薇弯腰上车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沈月娥站在门后,嘴角噙着抹诡异的笑,鬓边那朵蔫了的珠花不知何时换成了朵新鲜的红山茶。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林薇忽然摸到熏球夹层里的硬物 —— 青铜镜的边缘不知何时沁出了血珠,正顺着纹路缓缓游走,宛如一条苏醒的赤练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