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元奇遇
广元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早早地探出了头,把它的触角悄悄透过窗帘伸进了我的卧室。从天气预报看,今天应该是我离开广元前的最后一个大晴天,总得逛逛市区里的名胜才不算遗憾。说走就走,我背起包,脚步轻快地跨出了大楼。
广元对退役军人的优待藏在方方面面,尤其是公交车免费政策 ,钱虽少,却最该激起军人的自豪感。可现实里,我每次亮出优待证时,总隐隐有种 “占便宜” 的忐忑,眼睛总是偷偷瞄着司机,像在请求司机 “放行” 似的。特别是站点只有我一人等车时,连抬手拦车都觉得不自在:万一我拦停公交车,掏出的不是钱而是免费证件,司机会不会不高兴?所以每逢这种时候,我宁愿上车买票,图个心安。
今天赶到站点时,见已有好几个人在等车,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我不用单独拦车,跟着人群上也少些尴尬。随着队伍踏上公交,我熟练地亮出优待证,眼角悄悄瞟着司机的表情,等着他点头示意,他不点头我是不敢走的,不然被当众喊回去,可就太窘迫了。这次明明看见司机点了头,我刚往车厢后走了两步,车子却没启动,司机突然朝我大喊了一声。我心里一紧,转身走回驾驶座旁,尴尬地问:“师傅,是在喊我吗?有什么问题吗?”
司机操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说:“你的优待证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公交车只对本地退役军人免费?赶忙忐忑地答:“是外地的。”“哦,外地的就没事了。” 司机笑了笑,“本地的话,得去汽车站办张乘车卡,刷卡更方便。” 这话突然点醒了我:对呀,之前在广元坐公交时,就见过有人拿卡往收费机上一贴,机器会提示 “老兵卡”。虽说我在广元住不了几天,可这毕竟是当地政府对退役军人的心意,有了卡也就不尴尬了呀,广元政府为老兵想的是真周到啊。巧的是,我坐的这趟公交终点站就是南河汽车站,不如直接坐过去,能办就顺手办一张。
车到终点站,我快步走进售票大厅,在服务台前递上优待证说明来意。服务员没多问一句话,麻利地帮我办好了乘车卡,递过来时还轻声说了句 “给您办好啦”。我心里忍不住赞叹:这办事效率,才是真把 “为老兵服务” 刻进了心里,而不是把办卡当成了权利,东问西问的。握着崭新的乘车卡,我迫不及待想试试 —— 走出车站,随便上了一辆停靠的公交,把卡往收费机上一贴,清脆的 “叮咚,致敬老兵” 瞬间响起。那一刻,之前的忐忑全没了,只剩身为军人的自豪在胸口翻涌。可转念我又替公交公司担心了:要是我把卡借给别人用,岂不是会造成逃票?再一想,谁会为了两三元的车费冒这个险?更何况,这张卡承载的尊重与心意,本就不是能用钱衡量的。这么一想,我便释然了。
在广元火车站办完事,计划去千佛崖景区和皇泽寺景区游览。现在有了乘车卡,当然要乘坐公交车来体会当过兵的荣耀了,我打开导航,寻找应该乘坐的公交车。导航显示,从火车站到千佛崖约 5 公里,坐 7 路车可直达,但导航中又显示出网约车车费只要 0.1 到 1 元。广元的网约车竟这么便宜?我带着好奇点了打车,很快有人接了单。上车后,司机师傅格外健谈,跟我聊起广元的地道美食,哪个巷子里的凉面最正宗,哪处的核桃饼最香甜。快到千佛崖入口时,我忍不住问起车费的事,师傅笑着解释:“最近景区搞文旅活动,首次打车去千佛崖、皇泽寺这些景点,都有政府补贴,就是想让更多人看看广元的好。” 下车时,手机提示扣款 0.36 元,这趟 “奇遇”,倒让我先见识了广元的诚意。
来广元前,我只知敦煌、云冈、龙门、麦积山这四大石窟,从没想过广元也藏着一处摩崖造像群。虽千佛崖的造像艺术与历史影响力不及四大石窟,但其规模与精美程度仍让我叹为观止。它坐落在古蜀道 “金牛道” 旁的崖壁上,站在古道上仰望,只见崖壁上的佛窟重重叠叠十多层,密如蜂房,连缝隙都被巧妙利用。听语音介绍,千佛崖的造像始于北魏,终于清末,历经近 1500 年才形成如今的规模,据记载最盛时全崖造像达 17000 余座。可惜 1935 年国民党政府修筑川陕公路时,一多半造像被炸毁,现存仅 400 多个龛窟、7000 余躯造像。
造像的损毁固然可惜,可细想却也藏着历史的无奈:千佛崖因地处交通要道,才得以被信众膜拜、不断增凿,成就辉煌;可也正因是交通要道,在 “车轮优先” 的时代,终究逃不过被炸毁的命运。当年出钱造窟的供养人们、靠肩挑手扛凿刻造像的工匠们,怎会想到 1500 年后,人类会用炸药摧毁他们毕生的心血?而如今的我们,是否也在重复着类似的 “愚昧”—— 毕生执着于车子、房子、票子,可随着时代观念的转变,这些执念终将被后人弃之如敝履。
从千佛崖出来,江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轻柔、舒爽。我找到公交站,刷卡直奔皇泽寺。路上,公交车的广播中正介绍着皇泽寺的前世今生:“皇泽寺是国内唯一一座供奉武则天和唐高宗的寺庙”, 这宣传语让我对接下来的游览多了几分期待。
皇泽寺与千佛崖隔江相望,是中国唯一一座供奉真人的寺庙。唐贞观年间,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任利州(今广元市利州区)都督时,武则天在此出生。她建立武周政权后,曾捐脂粉钱重修当时已具规模的川主庙,后取 “皇恩浩荡,泽及故里” 之意,改名 “皇泽寺”。现存建筑多为清代重修,历经 1300 多年风雨,主体建筑有大门、二圣殿、则天殿、大佛楼等,寺庙依悬崖而建,下瞰嘉陵江,雕梁画栋错落有致,既有巴山蜀水的秀丽,又不失皇家寺庙的巍峨。
跨进皇泽寺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二圣殿,大殿正中供奉着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雕像,这 “二圣同堂” 的景象,在其他寺庙里实属罕见。贞观二十三年(649 年),李治即位,早在当太子时,他便与父亲唐太宗的才人武则天有染。即位后,他执意要立武则天为皇后,却遭到长孙无忌等大臣的极力反对。直到李勣(徐茂公)一句 “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才让他在 655 年废掉王皇后,改立武氏为后。显庆末年,高宗患风眩头重之症,目不能视,难以处理政务,武则天得以逐渐掌握朝政,朝廷内外称他们为 “二圣”。史书记载:“麟德元年(664)后,每次上朝议事,帝坐于东间,后坐于西间,政无大小,皆于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杀生,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
二圣殿后便是则天殿,该殿始建于唐代,历史上曾称 “武后真容殿”“则天圣后殿”。与普通 “民办” 寺庙不同,皇泽寺作为女皇御敕建造的 “官办” 寺庙,没有传统的 “大雄宝殿”,则天殿便是主殿。从则天殿继续向上攀缘,又见摩崖造像,据语音介绍,这些造像同样始于北魏、盛于唐代。此外,寺内还有武氏宗庙与武则天博物馆,用文物与史料真实还原了这位女皇帝跌宕起伏的一生。
站在则天殿内,看着女皇金身像庄严肃穆的面容,目光仿佛能穿透千年时光。回顾武则天的一生,很难用简单的 “明君” 或 “暴君” 来概括 —— 她是一位充满矛盾、功过交织的复杂人物,其人生本身就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
她的崛起,本身就是对时代的颠覆。在男性绝对主导的封建社会,她从一个丧父后备受欺凌的商人之女,一步步成为太宗才人、高宗皇后,最终打破 “女子不得称帝” 的铁律,建立武周王朝,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得到正统承认的女皇帝。这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每一步都浸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权谋与决断,也沾满了血腥。她任用酷吏打击政敌,清除李唐宗室,这些是她一生中无法回避的污点。可换个角度想,在那个 “男尊女卑” 的时代,一个女性若想掌握最高权力,不付出这样残酷的代价能够做到吗?
但若只看到她权斗的一面,未免太过片面。在她掌权执政的近半个世纪里,政绩同样显著,为后来的 “开元盛世” 奠定了坚实基础。政治上,她大力推行科举制,首创 “殿试” 与 “武举”,严厉打击垄断政权的关陇士族集团,打破魏晋以来 “门阀取士” 的弊端,喊出 “用人唯才,无隔士庶” 的口号,狄仁杰、姚崇等一代名臣均由她提拔重用;经济上,她重视农业生产,轻徭薄赋,在位期间人口显著增长,社会经济持续发展;军事上,她基本维持了唐太宗时期奠定的帝国版图,在与吐蕃、契丹等周边政权的交锋中守住了帝国的基本盘。
更重要的还在于她的象征意义,她的存在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极大地冲击了“男尊女卑” 的传统秩序。她提高女性地位,允许公主为母亲服丧,甚至让宫女参与朝政。尽管她的 “女帝之路” 后无来者,却以一种极致的方式证明了女性在政治领域的巨大潜能。
可即便聪明过人、手段残酷、魄力超众,武则天最终还是败在了儒家思想的桎梏之下。当她晚年考虑传位于武姓侄子还是李姓儿子时,便已注定了失败。在男权社会的伦理体系中,女性无法传承自己的姓氏,“家天下” 的本质仍是 “父系传承”。这不仅是武则天的悲哀,更是整个封建时代女性的悲哀。
离开皇泽寺时,夕阳已将嘉陵江染成金红色。我站在江边,手里还攥着那张温热的乘车卡,指尖摩挲着 “致敬老兵” 四个字,想起这一天的经历:本是一场 “逛名胜” 的普通行程,却因一张免费乘车卡,遇见了广元对退役军人的尊重;因一趟 0.36 元的网约车,遇见了这座城对文旅的用心;因千佛崖 “兴于交通、毁于交通” 的沧桑,遇见了历史的无奈与坚韧;因皇泽寺里 “二圣同堂” 的奇观,遇见了武则天 “破序而立却困于秩序” 的一生。
原来广元的 “奇遇”,从不是惊天动地的巧合,而是它用包容与真诚,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里:是服务员递乘车卡时的那句 “为您办好了”,是司机师傅聊起美食时的热情,是千佛崖残像里藏着的历史哲思,是则天殿金身像中透出的时代微光。这些 “遇见”,比任何风景都珍贵 —— 它让我卸下了最初的防备,重新相信陌生人的善意,也让我在历史的褶皱里,读懂了一座城的温柔与厚重。
后天就要离开广元了,我把乘车卡放进钱包的最里层,拍下了夕阳下的皇泽寺照片。或许下次再来,我会去司机推荐的巷子里吃碗凉面,会在千佛崖多听一会儿语音介绍,会在则天殿前多坐一会儿,想想那位女皇帝的辉煌与遗憾。广元的 “奇遇” 从来不是一次性的惊喜,而是一场藏在时光里的约定 。它,在这儿等我,也在等每一个愿意用心感受的旅人,过来遇见属于自己的温暖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