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轮香甜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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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心里，有一轮香甜的月亮。每当想起，总是情不自禁地用舌尖来舔舔嘴角，时隔多年，似乎还有浓郁的余香。

我家在农村。在我十多岁的一个夏天，正是放暑假的日子。我和几个小伙伴，相约去户外粘知了。工具很简单，选择一根长长的青竹，在梢头粘上面筋。从家门口开始，一直粘到村外。很多知了躲在树荫凉的高处，有的拼命叫唤，生怕人家不知道它的藏身之处，一个劲地“知了-知了”地叫着。看起来就有点二，特别容易发现。有的知了就比较江湖，并不叫唤，却也并不隐身，一旦被我们发现，就把手中的青竹，轻轻地伸向知了趴在树上的位置，对准知了的蝉翼，一下子揉上去，知了再也扎翅难飞。即使如此，知了并不甘心束手就擒，一边歇斯底里地叫喊，一边撒尿，试图迷惑我们的双眼。似乎说，我在这里招你惹你了，太不讲道义了。管他呢，对于少年时代的快乐而言，很多时候，我们是不讲道义的。比如偷瓜。

有一天，我们几个小伙伴，依旧每人扛着青竹捉知了。眼看小村人家房前屋后的所有树木，都被我们找遍了，就继续向村西延伸。小村西边200米处，有一道南北走向的小河，小河东边的河堤上，有一排杨树，七八月份阳光，本来就非常炎热，我们也不遮挡，每个人的小脸蛋，晒得黑里透红，眼睛越晒越黑亮。就在大家聚精会神粘知了的时候，小伙伴狗剩的鼻子特别灵敏，突然嗅到一股甜香味。“咦？什么东西这么香的？”他这样一说，我的乖乖啊，可不是嘛，空气中，那些浓香的甜味，从四面八方把我们包围了。似乎嗅一口空气，就能感受到吃进嘴里的甜香。

四个小伙伴，八只黑亮的眼睛，瞬间打开全方位的扫描。果然，在小河的西边，紧靠小河的边上，是十多米宽的一片黄豆地，黄豆地的西边，就是一片瓜田。瓜地里，虽然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些肥硕的瓜叶，一旦瓜叶下的那些瓜儿成熟了，似乎都不甘心被瓜叶遮挡。躺在阳光下的那些长长的瓜叫作烧瓜，是农家饭桌上的凉拌菜，圆圆的大大的青皮条纹，肯定是西瓜，而那些表皮黄白相间的，就是引诱我们的香瓜。在这片瓜地的最北边，有一个看瓜棚，负责看瓜的是我本家的大叔。

大集体的时候，每个生产队都有一片瓜田。生产队过一段时间就会把瓜田里成熟的瓜儿摘下来，按照各家各户人口的多少，分摊给社员。这样的等待，哪里是我们这些小毛猴一样的少年，能够等得起的？本来还没有发现瓜田就在这里，既然发现了，偷瓜的计划，硬是被肠胃一再撺掇。不约而同地在各自大脑中谋划着。

那是一个下半月的夜晚，经过前两天“无意”中的再次侦察，大叔的晚饭，一般情况下，都是家人送过来。大约在晚上七八点钟。那个时候，太阳自顾自躲进西山，月亮还没有上岗，正是黑夜和白昼交替的时间。大叔视线模糊，便于我们隐蔽前往。

我和三个小伙伴，狗剩、二蛋、小丑一起，晚饭后在我们家东边的草垛后面聚集。狗剩来得最晚，我们刚看到他露头，就从屋后的墙根，悄悄溜出小村，一路往西。乡村的夜晚，家家户户的小窗口，都露出昏暗的灯光。头顶的天空，一些性急的星星，陆续分布在稀稀拉拉的天空，月亮似乎还在宫里磨蹭。

半个小时后，我们已经潜伏在前沿阵地的一条小沟里，沟里没有水，这是我们之前就侦察好了的。距离瓜地，直线距离也许只有十多米，因为爬上这条小沟的北面，也是十多米宽的一片黄豆地。

夜幕渐渐铺开。北边的看瓜棚里，一盏马灯垂挂在瓜棚的中间。随即传来一阵咳嗽声，就看见有一个身影，缓缓地从北边的土路上走下来，直接走到瓜棚里。定睛细看，不是别人，是大叔的老伴，本家大婶给他送晚饭来了。

时机成熟。准备行动！我低声说。话音刚落，狗剩的身躯就像一条泥鳅一样窜出小沟，滑进黄豆地。紧接着，二蛋、小丑跟进。我负责断后，并不着急跟进，而是继续盯着瓜棚里的动静。我一边用眼睛观察远处的瓜棚，一边用余光扫描近处，就看见狗剩早已进入香瓜地带，不仅如此，他都开始啃上香瓜了，一口又一口，看得我口水都要出来了。这还了得，一点不讲究德行。我赶紧从身边摸索出一块土疙瘩，随手扔过去，瞬间击中狗剩的屁股。

突然间，屁股被击打，狗剩赶紧丢下啃了一半的香瓜，鱼跃般跳起，就向我们潜伏的方向奔跑，却一下子撞在一个人的怀里，慌乱中的狗剩，这才想起抬头查看“这下完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看瓜的大叔。原来，就在我分神关注狗剩吃瓜的那一会，看瓜的大叔，早就发现了我们。我们另外三个小伙伴本来想逃跑，不忍心丢下狗剩，就齐刷刷站在大叔面前。等候大叔的处罚。

大叔逐个看清狗剩、二蛋、小丑还有我，意料中的责骂，竟然意外地没有收到。“妈的，想不到你几个小毛猴还怪精灵的，怎么样？我还没费劲就逮到一个。”说完，用宽大粗糙的双手，轻轻拍打怀里的狗剩。“想吃瓜就和我说一声，深更半夜不学好来偷瓜，这要是让你们的老师知道了，丢不丢人啊？”既然被抓住了，明知道不光彩，依然不肯认错。我们几个一声不吭，继续顽抗。

“都走，跟我去北边瓜棚里，今晚管饱，以后再也不要干这个偷瓜的行当。”啊？还有这等好事？大家将信将疑，目光聚集到我身上。反正这样了，一切只能听从大叔安排。

那一晚，我干掉三个香瓜，狗剩不连刚才偷吃的半个，又吃四个，小丑三个，二蛋四个。每个人都把肚子吃成香瓜的模样。“大叔，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来偷瓜了。”我一边摸着滚圆的肚皮，一边真诚地说。“乖啊，算你还有点良心。这就对了。”大叔摸着我的头说。

走出瓜田很远很远，即将走到村庄时，回头远望大叔所在的那个瓜棚，看不见那盏马灯的昏暗，倒是看见瓜田位置的上空，有一轮高悬的月亮，就像香瓜一样滚圆香甜。

时至今日，每当想起那一次偷瓜的经历，脑海中，就会闪现那一轮香甜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