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退

耀眼的闪电将黢黑的夜空撕开一条口子，弯弯的月亮隐藏在姽婳的云层中，如骆驼脊背般的远山轮廓在昏暗的夜幕中隐约可见。六环外的高架上依旧车水马龙，两排泛黄的路灯如同火龙般绵延至灯火辉煌的市区。双层公交载着晚归的上班族回到高架旁低矮的城中村，疲惫的人群在村头的公交站涌动着，看门大爷眼神呆滞的注视着仆仆风尘的打工群体，他背后简陋房屋中两台显示屏中实时记录着这些外乡人早出晚归的画面。

作为外乡人大军中的一员于秀清也跟着人群回到村子，主街两侧饭店、超市、美发店的灯光在他那迷惘的瞳孔中熠耀着，骑电动车的小哥在拥挤的街道中横冲直撞，在夜幕降临时依旧争分夺秒的送单。于秀清走在夜晚烟火市集中，看到不少穿着工服的中年人在面馆中自在的享用着可口的面条，四川饭店内不少小老板们一边喝着啤酒，一边侃侃而谈；理发店内棕色的沙发上两位年轻的民工在排队等候着，在等候的间隙，他们自在的刷着抖音；挂着银棕色门帘内露着香肩女人的足疗店总会让路过的男人窥瞄一眼，新开的零食店内永远不缺少年轻人的光临，皱纹横生依旧穿着花色裙子的老女人在售卖着猩红的卤肉；纵然已经一折，但里面款式多样做工粗糙的服装店内依旧门可罗雀；饺子店内身材傲人的老板娘在为几位彪形大汉递上啤酒··于秀清走进了中街的青海面馆。

帅气的男老板娴熟的做完一碗酸菜面，随即脚步仓促的走出店外，憨实的女服务员将面递给于秀清后也匆忙的走出了店外。彼时，店内除于秀清外还有一位头发粗糙的中年男人，这位男人刚将一粒蒜瓣投进口中，然后跟秀清一样大快朵颐的享用着劲弹的面条。老板和服务员都离开了店里，一位大哥走进店里张望一番后又离开了。正当于秀清和另一位中年男人吃的正入味时，一位头发被黑布包裹的女人被男老板连推带拉的拽了进来。憨实的服务员面色惊恐的跟在后面。

男老板将头发包裹着黑布的女人拽到了餐厅角隅里的桌子旁，桌子上还摆放着半碗出芽的蒜瓣和小罐辣椒油，旁边冰箱上一只受惊的苍蝇从男老板和女人之间那紧张的空气中飞过，掠过忐忑心情服务员的头顶，穿过正喝着面汤的中年男子，经过一边刷手机一边吃面的于秀清身旁，飞向了车来人往的热闹街道。

“是谁？你说，是谁！”男老板愤怒的质问到，“你让我出去，我不想跟你说。”女人推着男老板宽阔的肩膀恳求道，“是谁，你说啊！”这位面相沉稳随和的男老板露出狰狞的面孔怒吼到，嘴巴几乎就要贴近女人的嘴巴，女人无奈的坐下，保持了短暂的沉默。“你快告诉我究竟是谁，你说啊！”男老板一边拽着女人的领口一边大声的呵斥着。尽管女人选择了短暂的沉默，但暴戾的男老板仍旧不依不饶的追问着，嘴里喷出的唾沫几乎蘸湿了女人贴在皙白面颊上的刘海。一旁烤漆黄凳子上憨实的女服务员佯装淡定的玩手机，但内心早已慌乱不堪。

“你让我出去，我不想跟你解释！”女人恳求道，一边轻推着男老板那坚实的臂膀，“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你告诉我是谁，是谁，是谁啊！你这个XX！”男老板一边抓着女人瘦弱的肩膀一边追问道，“你让我出去，求你了。”女人呜咽的恳求，她那无助的眼神正巧被爱看热闹的于秀清瞅见，尽管忙碌一天的于秀清已经饥肠辘辘，一碗可口的酸菜面于他而言简直是饕餮美味，然而当眼睁睁的看到女人那柔弱无助的状态时，他瞬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同情，纵然女人犯了滔天大错，但男老板也不应该这样咄咄相逼，言辞愤怒的呵斥着女人。当那双充满无助的眼神朝于秀清投来的时候，他瞬间破防了。彼时，憨实的女服务员也放下了玩手机的状态，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的气息。

餐厅一隅，尽管还有两位食客就餐，但暴躁的男老板依旧步步紧逼，丝毫不在乎女人的感受。沉默的女人很少说话，但不停地推开男老板尖利的食指，女人被逼到堆放着成箱大窑的墙角，但男老板一边威逼着，一边手指着，可怜的女人几经尝试终究无法挣脱，最终还是颤颤巍巍的躲到了厨房中。男人双臂张开，步步紧逼，且嘴里一直在呵斥着，女人的细腰被男老板顶在了搁置着一坨发面的锃亮案板边缘，而男老板依旧凭借伟岸壮实的身躯如泰山压顶般朝女人压下。“你说啊，是谁！”男老板怒斥道，“你这混蛋！”女人回应。“啪哧”一个响亮的耳光从厨房响起。厨房门口的女服务员如同遭受电击般的弹起，走进厨房尝试规劝拉架。于秀清惊呆的眼神望着厨房，嘴里还含着一口未吞下的面！

呜咽的抽泣声从厨房传来，但男老板依旧不屈不挠的质问着，盘子和碗摔碎的声音从厨房断断续续的传来，夹杂着男老板的嘶吼和女人的悲哭。餐厅中的于秀清透过油渍斑驳的厨帘瞅见碎了一地的锅碗瓢盆和扭打的身影。憨实的女服务员除了低声的劝说，焦急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多久，一把荧光闪闪的菜刀落在了地上，锋利的刀刃上沾满了深红的液体，厨房中的吵闹瞬间戛然而止。

厨房的天花板上附着着面汤蒸发的水雾，水雾凝结成水滴，掉落在女人湿润而麻木的眼眶中。主街上依旧行人匆匆，沿街的商铺中顾客络绎不绝，月色高悬，环绕村子的温榆河寂然清幽。于秀清就像喝完一壶烈酒一样颤颤巍巍晃晃悠悠的回到他那逼仄潮湿的出租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