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值得

第一次听见人间不值得这个词是在哪里呢？记忆有点模糊了，如若我的大脑运转正常的话，我从中提取到的信息无误的话。那么，就是李诞了。无意间看到李诞微博上的这个词，原以为只是惊鸿一瞥，谁曾想它竟会扎根于我的记忆深处。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人间不值得’了。只不过那个时候的自己还没有能力概括出来。一个小孩，怎么会知道‘人间不值得’呢？想必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疑问。

最早灌输‘人间不值得’这个朦胧、飘忽不定的理念给我的是我的父母。在旁人眼中，父亲总是一副懒散的模样，对什么事情都持无所谓的态度，用当下的话来说就是‘佛系’；母亲的性格与父亲恰恰相反，她行事作风干净利落，为人爽朗大方。而在我的眼中，他们都是很丧的人，只不过他们的丧法不同。

父亲的丧可以说是消极的，从旁人对他的看法中可以窥见一二。他每天的生活可以说是毫无新意。早上6点起床洗漱，吃早餐。之后骑着自行车上街吆喝‘买豆腐了’，绕着整个村子一圈之后，不管是否售罄都会回家。归家之后，泡一杯茶，一个人蹲坐在家门前，边望着正前方的那颗百年古树边慢悠悠地喝着热腾腾的茶。茶水见底后他便要上床睡觉，睡醒后准备第二天所需豆腐的原料。晚上，磨豆浆、打卤、滤渣、压实成型……周而复始，一成不变。他几乎没有朋友，这样说有点不准确，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与谁交谈甚欢，也不曾见过有谁因私事上门拜访他。他唯一的爱好便是六合彩，期期必买，小打小闹；他唯一的藏书便是不同年份的六合彩全集。他不善言辞，就连在母亲的亲属面前都结结巴巴，都不敢直视他们的双眼。他从来不和我说人生大道理，他只是用他的行动来告诉我‘人生不值得’。据我对父亲的了解，他这种性格的形成与、我的爷爷奶奶有关。父亲不曾对我提起他的过往，可以说，我对父亲的过往一无所知。就连接下来我要说的有关父亲的往事也是母亲告诉我的。

父亲有点像太宰治《人间失格》里的大庭叶藏，大庭叶藏是恶搞自己以取悦他人，以此换来短暂的平和；父亲则是放弃挣扎，自暴自弃。父亲的懦弱无能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打小起就不受家人待见。再加上父亲后来得了天花，差点一命呜呼。捡回一条命的父亲越发胆小怕事了，爷爷越发看不上父亲，稍有不顺就对父亲拳打脚踢，父亲会通过离家出走表示不满，但总是坚持不了几天就狼狈的回来，如此一种恶性循环，导致大家对父亲越发轻视。父亲的兄弟姐妹难得一致的‘统一对外’，唯一关爱父亲的人是奶奶。而在奶奶的葬礼上，父亲却未曾掉落一滴泪。

纵有千万般的不是，他也是我的父亲，这一点无法改变。我原以为他会改变的，不曾想他在‘人间不值得’的路上越走越远。

或许是性格的原因，父亲很敏感。原本这也没什么，但这为之后的祸事埋下了伏笔。

母亲的丧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与她自身经历有关，一部分与父亲有关。

母亲常常对我说起她可怜的身世。“我在家中排第五，我上面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有三个妹妹。小时候家里穷，经常饱一顿饿一顿，连饭都吃不起就别说上学了。我很羡慕我的哥哥们，因为他们可以去上学，因为他们有新衣服穿。我也想上学，于是我去问父亲，也就是你外公，结果挨了一顿打，你外公骂道“女娃子读什么书！”，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提过上学的事了。我六岁就放牛，人还没有牛腿高，有时候真的担心被牛踩死。不过这样也挺好，如果死了的话，那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说不定下辈子能投胎到好人家，享尽荣华富贵。有一次我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不过和牛无关。那一次我在河边洗衣服，一不小心，一件衣服从我手中滑落，顺流而下。我急忙追赶着，试图捡回它。当我终于抓住它时，我发现我已身处河中央。那一瞬间，我慌了神，果不其然，我溺水了。种种往事一一浮现，我真希望那时就死了，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待我醒来时，发现父母兄弟姐妹都在身边，我知道，我并没有死，一种深深地落寞感陡然而生。母亲见我醒来后停止了流泪，父亲则是转过头去，兄弟姐妹们则是上前安抚我。我十几岁的时候家里着火了，起因是村里的几个小孩在我家门前烤红薯，不知怎就烧了我家，你外公那时候在睡觉，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时候法律形同虚设，我们只能自认倒霉。于是，你外婆带着我们从浙江一路行乞来到了江西，一路上受尽白眼，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好在之前我们有着相同的经历，很快就适应了。你外婆为了生活，改嫁给了你现在的外公，当时我不理解，现在明白了，你外婆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当我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时，你现在的外公强要我嫁给不认识的男的，我没同意，阴差阳错下嫁给了你的父亲。这一步错，步步错。哎！”

小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只是简单地将其当成母亲的牢骚。而现在的我终于明白母亲了，明白母亲‘人间不值得’的思想从何而来。看着卧病在床的苍老的命途多舛的可怜的老母亲，‘人间不值得’的思想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明白，终有一天我会踏上相同的道路。

母亲卧病在床可以说是父亲导致的。小学六年级的暑假，父亲对我说“我要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他只带了一把伞和几十元，就连身份证都没带。我不以为意，也不明白他的话。他是早上走的，到了晚上天黑了他仍未回来，我才意识到出问题了。之前有过几次类似的经历，但他都会在天黑之前回家。发现事前不对劲的我并没有太大的情感波动，或许我早已接受了‘人间不值得’的理念。我打电话给身在外地的母亲，她知晓后立马赶了回来。当天夜里，母亲哭了，细说着父亲的种种不是，多年来的积怨在那一刻悉数爆发。家里的经济主要依靠母亲，父亲卖豆腐赚不了几个钱。母亲上工地工作，替师傅们打打下手；农忙时替人耕种，母亲干的都是脏活累活。就算如此，父亲还是走了，可想而知母亲有多伤心。父亲的兄弟姐妹知道父亲走了，个个幸灾乐祸，说什么看我们以后怎么办。母亲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番话，这对她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但母亲没有被打倒，她仅凭一己之力供我上学，初中、高中、大学，这其中的艰辛非亲历者不能体会。母亲没文化，只能做些体力活，服务员、保洁员什么的。

父亲为什么离家出走？原因不得而知。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谜，一个没有答案的迷，一个永远的迷。

为什么李诞会发出‘人间不值得’的感慨？为什么我的父母亲认为‘人间不值得’？人间不值得的内核又是什么？这一系列的问题萦绕于心。

    李诞所说的‘人间不值得’：人间不值得的意思不是要你放弃。而是说，你做了该做的事情之后，就不要执着，如果没有得到一个好结果，就健康的活着。看了李诞自己的解释后，我发现自己对于‘人间不值得’的理解有误。李诞微博原文是“开心点，朋友们。人间不值得。”我只看到了后半句，却忽视了前半句。这种断章取义的行为的的确确犯了大忌，本以为自己已经深刻理解了这个词，到头来却发现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按照李诞‘人间不值得’的本意，母亲是真正理解了‘人间不值得’。纵使前路荆棘密布，纵使明天充满未知，纵使眼前满是苟且，仍要坚强的活着。孤独、痛苦、寂寞、无助，母亲咬牙熬过了。就像《飘》里的斯嘉丽一样坚强勇敢，相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斯嘉丽是为了塔拉，而母亲则是为了我；父亲的‘人间不值得’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间不值得’，父亲选择了放弃、选择了妥协，他没有做该做的事情，他只是一味地逃避现实，他一辈子都没有认清自己，一辈子都活在他自己的小小世界里，不与外人接触，故步自封。

人间不值得的内在含义是什么？是在认清这个世界后依旧热爱生活！是在尝遍人间疾苦后依旧相信生活！人间不值得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称不上积极的生活态度，一种渗透着老庄思想的生活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