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东南飞(元曲全本三十折)
楔子·天孙泣
(老旦扮织女引仙童上)
【仙吕·端正好】碧霄寒,云梭断,金梭抛坠向人间。都说是离恨天高银河浅,怎及他庐江畔,血泪染青衫。
第一折·兰心
(旦扮刘兰芝上)
【中吕·粉蝶儿】月冷机杼,十三载玉指如诉。络纬啼破五更寒,绣成双鸳被,线脚乱心难聚。画梁间燕语欢愉,怎知我,春蚕丝尽茧中缚?
第二折·杵痕
(净扮焦母拄杖上)
【双调·新水令】孟门妇道铁碑竖,怎容得娇枝漫舞!三日断五匹,尚嫌迟暮。这织机声里,听不出孝经三百句?
第三折·夜诉
(生扮焦仲卿夜归)
【越调·斗鹌鹑】漏箭催更鼓,庭槐筛月影。欲启珊瑚帘,又恐惊慈命。窥见残灯下,鲛绡浸泪冰。似见秦台凤,折翅在围屏。
第四折·堂争
【正宫·端正好】整衣冠,拜萱堂,未开言泪先淌:“儿娶贤妇三载长,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样,何忍遣归伤?”
第五折·母叱
【滚绣球】(焦母掷杖怒)好个孝儿郎!敢为妇人张?东邻有罗敷,德容世无双。速遣刘家女,莫待五更梆!休学那,尾生抱柱痴模样。
第六折·妆成
(兰芝晨起理妆)
【仙吕·点绛唇】鸡鸣启镜奁,残脂和泪点。十三学裁衣,十五通诗笺,到如今,菱花镜里枯荷面。
第七折·遣珮
(贴扮小姑暗上)
【寄生草】解下绣腰襦,摘却明月珰:“待兄迎归日,重系紫罗裳。”小姑泣抱嫂裙泣,焦郎背立西风怅。
第八折·车行
【双调·雁儿落】青骢马儿慢,油壁车儿颤。回首焦家门,桑枝勾断云鬓乱。
第九折·松盟
(生、旦停车道旁)
【般涉调·耍孩儿】指松柏发誓言:“磐石千年固,蒲苇韧如弦。但等春风化冰涧,驾七香车再续前缘。”哪料得,林间伯劳先分飞,松上藤萝别处缠。
第十折·归宁
(老旦扮刘母惊上)
【中吕·朝天子】阿母拊掌惊,不图子自归庭!十三教汝织云锦,十六知礼明经。今作弃妇归,羞煞老身名,急掩柴门怕人听。
第十一折·兄讥
(净扮刘兄摔盏)
【越调·紫花儿序】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县令遣媒来,太守聘千金。还守什么旧盟?速整新妆,莫误良辰!
第十二折·水怨
(兰芝独至江边)
【双调·折桂令】对汤汤江水悲啼,蒲苇飘零,磐石何栖?忆那年,他折柳赠诗,说甚“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侣”。到如今,江枫渔火两凄迷。
第十三折·官媒
(丑扮媒婆挥扇上)
【商调·梧叶儿】摇金扇,踏香尘,说得天花坠。夸郎君,貌比潘安仁,才超班定远,聘礼压千钧。巧舌翻转了乾坤。
第十四折·誓书
(生扮仲卿潜至刘家)
【正宫·叨叨令】越墙头惊宿鸟,透窗纱见残照。那人儿,瘦比黄花憔;这心儿,碎似寒砧捣。急煞人也么哥!写血书,咬指尖,字字杜鹃啼血调。
第十五折·焚笺
(兰芝灯下读血书)
【仙吕·后庭花】血痕浸透鲛绡帕,墨迹晕作断肠花。心字烧成灰,泪雨浇不灭。这孽债,来世再偿罢,今夜且,饮尽这苦茶。
第十六折·备嫁
【双调·水仙子】阿母催妆声切切,阿兄备礼步匆匆。独坐空房针线涩,绣成双鹊反目啄。红罗帐,原是葬花冢;金缕衣,翻作缚魂索。
第十七折·马嘶
(生乘马奔来)
【越调·天净沙】马儿踏碎寒星,心儿焚作流萤。忽见灯红彩幔,笙歌阵阵,顿时地陷天倾!
第十八折·绝语
【中吕·山坡羊】一个说“磐石千年固”,一个道“蒲苇断残丝”。一个骂“贺卿得高迁”,一个哭“同赴黄泉誓”。这冤债,神明也难裁;这情劫,生死都难解!
第十九折·裁衣
【正宫·塞鸿秋】剪刀裁破同心结,针线缝断连枝蒂。嫁衣原是缟素制,脂粉难掩青灰气。明朝“喜庆”时,便是魂归际,留这猩红照冥途寂。
第二十折·迎亲
(外扮太守仪仗上)
【般涉调·耍孩儿】青雀舫,白鹄舟,龙子幡,金络头。笙歌沸反天河漏,惊起沙鸥对对愁。可怜那,石榴裙下藏霜刃,玳瑁簪中蓄寒流。
第二十一折·辞姑
(兰芝拜别刘母)
【双调·得胜令】拜别老萱堂,莫为女悲伤。养育恩难报,来生衔草偿。箱中留绣样,烦赠焦家小姑娘。
第二十二折·投池
【仙吕·青哥儿】听更鼓,听更鼓三响,扯红罗,扯红罗帷帐。觅得清池水一方,这身子,跃向月光,皎皎似,当初女儿妆。
第二十三折·魂遇
(生、旦魂魄相会)
【中吕·快活三】魂飘飘,出府衙,急寻卿卿到天涯。忽见清池畔,白莲开并蒂,原是卿卿血泪化。
第二十四折·挂枝
(生魂归庭树)
【双调·落梅风】解下青丝绦,系向东南梢。学那孔雀,头朝故巢。精魂化作连理条,等春风,再发新苞。
第二十五折·母恸
(焦母抱枯枝)
【正宫·醉太平】哭娇儿,泪成涛;骂自身,性如刀。悔不该,金枷玉锁困双鸟。到如今,梧桐树老,空余寒鸦吊残照。
第二十六折·兄愧
(刘兄掷聘礼)
【越调·小桃红】金银珠玉似火烧,换不来,妹妹回眸笑。当年逼嫁声声傲,到今朝,黄泉路上谁撑棹?这罪愆,阎罗殿前也难饶!
第二十七折·合葬
【中吕·卖花声】两家求合葬,华山松柏旁。碑上不刻姓与字,只镌孔雀东南翔。路人驻足听,枝叶沙沙响。
第二十八折·化鸟
【双调·殿前欢】东风起,枝头飞出翠翎双。朝朝暮暮相偎傍,啼破寒更五唱:“莫学焦郎与刘娘!”
第二十九折·冢语
(末扮老叟上)
【正宫·鹦鹉曲】年年寒食纸钱舞,总见那,连理树新添土。有痴儿怨女夜来哭,枝叶便簌簌如诉。
第三十折·余韵
(众扮鬼魂合唱)
【南吕·金字经】孔雀东南顾,五里一徘徊。千年万载魂不灭,哎,直教那,黄河水倒回,泰山石崩碎,这相思,才有个尽期!
(尾声)人间多少无情棒,打散鸳鸯各一方。劝世人,且惜取,眼前枕畔画眉郎。
孔雀东南飞,泣情泪,念思归,同赴黄泉亦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