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温柔 第四十四章
看着看着，腾起的水雾模糊了晓曦的存在，她成了水中倒影，那么不真实，明明就在我眼前，却觉得无比遥远，轻轻碰触便会在我指尖碎开。有一双手正死死揪住她要强行将她从这个世界剥离出去，下一秒就会在我生命里彻底消失不见。
用力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直到嘴中出现腥甜才压成呜咽。转过身无力的倚靠在病房门口，再也坚持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绝望从心头升起，顷刻将我吞噬殆尽。我仿佛是航行在大西洋中的一叶孤舟，目之所及是逼人成狂的黑暗，风声，雨声，浪声，雷声从四面八方向我侵袭而来，冰冷的海水混着大雨把我整个人浇透，一点点搜刮走我身上的热量。趴在船底用出浑身力气扣住船板，以渺小之姿抵御滔天风浪，死死坚持想要博出一线生机。闪电刺破黑夜，我看见了，是绝望，前面是一道百米高的浪，我呐喊，我抗争，我搏斗，结果没有因为我的努力而改变。暖暖生病了，我无法挽救他的生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停止呼吸。如今晓曦得了绝症，我同样无能为力，看着她一点一点走向死亡却阻止不了。
我想起曾经在胤川凤栖山月老庙写下的心愿：我愿为你挡下所有的风雨，送给你最美的彩虹。如今看来多么可笑，不仅没让你看到彩虹，风雨反而全吹到你身上去了。对不起，晓曦！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得不装作轻松的样子，努力微笑，晓曦生命最后的时光，我不能成为她的担忧。我必须做到坚强，才能帮助她也坚强，让她有勇气在这个无限眷恋的世界中多停留一些时日。走进病房之前，我去厕所洗了一把脸，掩盖之前泪痕，揉松僵硬的脸庞，练习了好几次，才让微笑变得自然。我还是不打算把结果告诉晓曦，能晚一秒是一秒，至少在这之前她可以拥有快乐，那怕是短短一秒钟也好。
“老婆，再看什么书呢？”
“余华老师的《活着》”
“你就不能换一本吗？你都读了多少遍了，不会腻吗？”
“这是一本值得多读的好书，读多少遍都不会腻，我每读一遍对活着两个字感悟便多一分。特别是暖暖离开以后，我的身体出现状况，再读更加懂得活着的不容易，爱的珍贵。越是翻这本书越觉得写的是我自己，感觉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那只是余华老师虚构的故事，不要当真。”
“是吗？你真这样认为？”
面对晓曦询问的目光，我避开了，不敢与之对视，我也是这样想的却不想在她面前承认。其实我才是最像的。富贵一生苦难不断，父亲，母亲，儿子有庆，女儿凤霞，女婿二喜，妻子家珍，孙子苦根相继死去，最终只剩自己与一头老牛相依为命。我与他何其相似，父亲，大哥，母亲，小妹，妹夫，出生刚满月的儿子已经离我而去，爱人晓曦癌症晚期已时日无多。当她在我面前死去，我就是富贵，甚至比他还惨，他还有老牛陪伴，我却什么都没有。
“对了，老婆，我刚刚去过医生那里，他说我们可以出院回家了。”
“什么嘛！住了5天院，做了一堆检查，结果啥也没干，不用开刀，不用吃药，不用输液。你告诉我这叫什么事，尽知道折腾人。”
“这不是挺好的，证明你没啥大问题。”
“那为什么我的头还是痛的要死。”
“这个嘛！这个。。。，我想想医生是咋说的，哦，对了炎症，不严重的，吃点药就行，根本不需要住院治疗。这才通知我们出院的。”
“安哥，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会忘记，还要想这么长时间。你分明是不关系我的身体健康，还是说，你在编理由骗我。”
“没，没有，绝对没有。你这真的只是炎症，我在想晚上给你做点什么好吃的，一时没有想起来。”
“真的？安哥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的样子有点惊慌，值得怀疑。”
“别皮了，都待了5天，你不想快点收拾东西回家吗？”
“想，快快地，收拾，回家，回家，想念我的大床，我的维尼熊。晚上我要喝鲫鱼豆腐汤，锅包肉，蒜泥油麦菜。”
“好，依你，都依你。”
出院手续办的很快，带着医生给晓曦开的止痛药和提高免疫的药物，健脾益肾颗粒，甘露聚糖肽胶囊回到家中。刚一跨进家中，晓曦立马兴奋起来，直接冲到卧室里面，将自己狠狠摔在床上，接着滚来滚去。“啊，好舒服。”“哦，维尼熊，我好想你，抱抱。”晓曦抱着比她还要高的布偶，一脸满足。
“你说你想它干嘛！抱我不比它有感觉。”
“嘿嘿，你吃醋了，和一个维尼熊布偶。”
“快去洗澡，在医院待了好几天，身上一股消毒水味道，你就不难受吗？洗完跟我一起去买菜，顺便买点你爱吃的零食水果。”
“嗯，不想动。安哥，拉我一把。”
握住晓曦伸出的手将她从床上拽起，抱着换洗衣物进了卫生间。不多时哗哗水流声从里面传出，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道晓曦目前这种状态还能维持多久。越到后面，随着病情加重，她会越来越痛苦，到时我能做的恐怕也只是陪在她身边给她一点点鼓励。身体上的疼痛还得她自己咬牙承受。时间在我对晓曦无尽的担忧中流淌而过，没注意到水流声已经停止，卫生间紧闭的门被打开一条缝，晓曦从中探出头来；“安哥，帮我拿一下浴巾。”
刚洗过澡的晓曦，全身上下散发出薰衣草的香味，混着合体香，煞是好闻，让我慌乱的心平复了许多。被热水熨帖过的肌肤，白里透红，娇润如婴儿脸蛋，蜕去疲惫痕迹，尽情舒展它的美丽。晓曦坐在梳妆镜前，将头发全部拨到胸前，用干毛巾擦拭上面沾染的水渍。当她拿出吹风机准备吹头发时，我的大手附在她小手之上。
“我来吧！今天我给你吹。”
“好”
接过吹风机，撩起她的一缕秀发托在手中从发根一直吹到发梢。两个人出奇一致的没有开口说话，享受此刻宁静中的美好，只有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卧室里的这一幕是如此温馨，妻子坐在梳妆镜前，丈夫站在身后一点点将妻子湿漉漉的长发吹干，认真，耐心，仔细。她看着镜子里温柔的丈夫，露出满足的笑容。
将手放在晓曦的双肩上，弯下腰将脸贴近她的脸。“好了，你看看怎么样，对我的服务还满意吗？”
“五星好评，动作很温柔，异常舒服。”
头发吹干以后，我们去超市买了食材，和往常一样一起做饭，小小厨房里充满欢声笑语，忘记烦恼，我们感受到的只有幸福。坐在各自的位置，品尝着用心烹饪出的饭菜，这一餐吃的格外香甜。因为回到熟悉的家，晓曦早早进入梦想。听着怀中人的鼾声，怎么也睡不着，想起白天医生说的话，癌症晚期，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心就痛的要死。
晓曦的病比泰山还重压在我心上，让我喘不上气，睡眠极不安稳。我被一声声痛苦的呻吟惊醒，睁开眼看见晓曦蜷缩成一团，捂住自己的脑袋，头发被汗水湿透，表情因为疼痛挤在一起。
“晓曦，头又开始痛了吗？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药，坚持一下。”晓曦此时已痛的没有力气说话。
“药来了，晓曦，把嘴张开，吃下去就好受多了，喝点水。”
将晓曦揽在怀中，吃过止疼药以后，晓曦表情慢慢恢复平静，紧皱的眉头舒展开。被折磨的精疲力尽的她，终于可以睡一会。拨开粘在她脸上乱发，露出她毫无血色的脸，如同一朵凋零枯萎的梨花。
就这么抱着晓曦一直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