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最后之言 下
毕业后的许多年来,我曾多次试图将这段经历书写下来,每次都无来由地失败,直到这份记忆从饱满鲜明,到枯萎凋零。而现在仿佛出于一种本能,我和这件事被无形的力量隔开,以致我不得不鼓起勇气,尝试去和它做一个了断。
如下便是第二件。
高三时我插班到我们学校的排球队练排球,直到毕业练了有八个月,这八个月里我从对排球一窍不通到基本入门。因为这段经历,上大学后我又选了学校的气排球和沙滩排球课,我的水平有限,但我乐在其中。
因为人数太少,所以我们大多数时间都跟女队混在一起练,训练内容一成不变,先热热身,对墙或者两人一组掂球扣球,然后就是教练带着练掂球和排队扣球,再有就是打比赛。
练习的场地在主校区后女生宿舍下面的体育场,体育场大半沉在地下,只有最上面有一圈小窗户,在不打比赛的时候只会开着很昏暗的黄色吊顶灯。中午或者下午练习时,外面明亮的阳光透进来一些,更显得体育场内的沉郁昏暗。
刚开始学的时候,很久都不能掌握扣球的要领,之后领悟到和篮球的三步上篮几乎没什么区别,于是竟迅速地开窍通晓了。
我们队员练扣球有时会扣篮球,初学的我看完震惊久久不能忘怀,不过后面也拿篮球来随便扣着玩,不在话下了。
练习掂球进框时,教练会在网前摆一个巨大的金属框,然后在网对面给我扔球来,我需要把球掂进框里,刚开始不太会使力,总把球掂飞,到后来熟练以后教练刻意扔一些刁钻的球也都能轻而易举地进框。
打比赛的时候也是混着打,我在1号位的时候,如果对上了对方后排队员水平不太行,我发的球往往对面接不住,于是我就要一直发一直发,真是累人得很,我方队员就可以偷懒光看我发球就行了,那时我心里暗想“对面赶紧接住我的发球吧”,有时对方接住了回球质量不够好又被我方得分了,我就要苦哈哈地继续发球……
有一位弹跳性很好,个子不高,打主攻的女生,她话很少,几乎总是沉默着,但和她对位的时候感受到她体内迸发出的爆发力非同小可。每次我在后排接她的扣杀的时候,都觉得这种力量、这种球速没可能接起来的吧,但每次凭借着积累的练习和一点点临时激发的本能,还是经常能把球回到一个不错的位置。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是怎样接起来的,仿佛就是瞬间的一愣,球在我双臂上经过一层卸力仍回弹得老高,向着网前的二传位去了。
女队队长无疑是我们中的灵魂人物,球打得最好,也承担起了半个教练的角色。有时教练不在她直接带着我们练,也会在我们失误的时候大骂我们“残疾”,在休息的时候也会和我们说笑打闹,全队队员都很爱戴她。在一次打比赛的时候出了个大事故,她起跳扣球落地的时候踩到了老贾的脚,顿时崴在地上痛得大叫,好长时间都没能站起来,我赶紧拿了我背包里备着的云南白药喷雾去应急止痛,教练也赶忙叫救护车送医院。那之后队长休养了好久,她不在的时候整个队内气氛都散散的,闷闷的,大家也提不起劲练球了。
文科班的阿雯也在队里,我们高一的时候在一个小饭桌吃饭,这下倒好,全队的人都知道我有“江湖大哥”这个外号了,连队长也开玩笑地这样叫我,这篇回忆原是想叫“大哥其二”的。有时小高二们也会来体育场练球,里面还有队长的妹妹,于是这个外号又传染给了高二们,他们在训练场内外见到我,都会叫我一声“江湖大哥”,令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不过终究心里面还是觉得他们可爱的。
队里的同学们大多是文科生,只有一位主力队员琳同学是理科生,于是在练习之外我偶尔也去教琳同学一些数学和物理,在球场上叱咤风云的琳同学面对着眼花缭乱的符号和公式,也不免眼神清澈地胆怯起来,这种反差让我不免心生怜惜,只希望在短短的答疑时间里弄清她的疑惑,多给她讲点什么。
随着测试时间的逐渐迫近,练习强度也逐渐提升,刚开始是每天下午自习课抽一节课去练习,到体育课也要去练习。我只能含泪挥别实验楼的李老师,乖乖去体育馆。再到后来,连中午也要加练,于是只能将一小时午睡时间一分为二,赶在下午上课前去加练半小时。
等到测试以后队员们终于自由了,队长还叫了老贾和我去唱K,在那种场合我们十分窘迫,没待太久我和老贾找借口出来,到前台把账结了便一起开溜了。
其实在毕业以前,年少的我就尝试过写下一些纪念性的文字,现在回顾已如隔世,因此我更加需要为未来的自己书写,为那个不知几世后的自己。
聚散匆匆,在那段岁月里排球队的队员们帮助了我很多,也改变了我很多,而我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向他们直接表达我的感激和敬重。毕业以后,也没有一个契机将我们重新聚在一起回忆往昔的峥嵘,我们就此各自流散在海角天涯,而这段过往被送进回忆殿堂里阴暗的角落,随时光渐渐凋敝封冻。
直到一天我如梦初醒,急急地闯入记忆殿堂,在每个角落近乎疯癫地搜寻着尚存意义的碎片,将他们如数家珍地拼成我的最后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