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起”的官二代
《灰界》系列 第4篇
【此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而成】
文/妖瑾
1 彭旭
“啪！”
我把面前的玻璃杯重重地砸在桌上，震得我的手都有点麻。但在这个嘈杂的咖啡馆里，能引起周遭人的侧目，这个效果我还是很满意的。
对面姓程的女人显然也是震了一下。我看得出她的脸又白了几分，接着变得通红。
“我们真的不合适，还是不要再勉强下去了。”女人低着头说。
我冷笑不已。“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怎么，过完河就想拆桥？”刚捞了好处就想走，这女人把我当什么了。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之前那件事又不是我求你做的，是你爸他……”
“你少跟我提我爸！”她不提还好，一提我更火大。“你现在也配提他？！这好事才过去几天，你这么忘恩负义，对得起他吗？对得起你爸妈吗？！”
对面的女人一下子站了起来。
怎么，利用完就想甩了我，她还觉得自己有理了不成？要不是因为我爸让我和她试着交往，就凭她，我怎么可能会和她在一起。现在她还觉得委屈了，眼睛里假模假样地挂着两滴泪，就觉得自己值得被同情了？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彭旭我告诉你，我从来没要求你们家怎么样过，一切都是你们自己做的。你爸当时是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你以为从头到尾我有的选么？再说了，就算我承了你们家的情，我就必须和你一直好么？我们两根本就不喜欢对方，又何必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互相拖着你觉得有意思吗？”
她站在对面噼里啪啦一大串，说得比演得还好，还真是理直气壮的不要脸。
“滚！！！”真是再也不想看到她那张虚荣又矫情的脸了，这种女人真是给脸不要脸，再多跟她说一个字都让我觉得恶心。
女人转身走了，临走前竟然还记得放下二十块钱咖啡钱，算她还知道分寸。
不过我没走，我觉得我得留在这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都留在这儿，等会儿从这里走出去之后，那女人和关于那女人所发生的一切，我都不想再带走分毫。
姓程的女人是我爸牵线介绍给我的“对象”，我第一次和她见面就是在这家咖啡馆里。我还记得那天她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裙子，介绍自己的时候说朋友们都叫她“舟舟”。
程舟其实并不算漂亮，只是很有些干净的味道，性格起初也是软软的，话不多但相处起来很舒服。他是我爸选中的人，这样的结果，总归不算太坏。
我爸算是她的大领导，因为在他分管的那路工作下做了很多年，所以还算知根知底。我离婚后我爸就一直想让我再找，说既然孩子判给了前妻，就趁着年轻，赶紧再找个人结婚的好。
我不能反对，就只好听他安排。
后来就认识了程舟。见她第一面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我爸喜欢的那种儿媳妇。
2 程舟
我还记得被介绍“对象”的那晚，外面正刮着很大很大的风。
我在办公室加完班正准备回宿舍，就接到张书记的电话让我去小操场，说是有事跟我说。
我当时就有一种预感，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因为张书记不是一个下了班还会给别人布置工作的人，就算要说工作，也是在办公室里，而不是去小操场那么随意的地方。
我还记得当时风卷起尘土与砂石打在我脸上的那种触觉，像极了我时常就会发作的胃痛，细碎而又尖锐。我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到张书记站在操场的一个避风角落里，指间有点点星火。
我走进他，他灭掉手中的烟。可还没等他身上的烟味被风吹散，我就被告知单位的大领导“看上了”我，想让我和他儿子试着交往看看。
我不知道大领导到底看上了我什么？而我又要如何与他儿子“交往看看”？
张书记看得出也很为难。大领导是他的直属领导，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毕竟由他传话，就多少都有点施压的意思了。可我现在管不了他，这事一说出口，最为难的那个人终究还是我。
是的，我很为难，为难到哭笑不得。
可能在别人眼中这是个天大的好事，在这个“关系”重要于能力的体制内，能得大领导的主动“示意”，就跟被天降的祥瑞砸到了一样，预示着这个人未来至少在一段时间内，都可以十分的“顺风顺水”了。
更何况我还是个女孩子。在这个女孩子极少能出头的男权体制内，这份助益无疑能让我更快地离开这个环境恶劣的基层，少奋斗至少十年。
但我并不想要这份“祥瑞”。
我只想在这个偌大的单位里兢兢业业地工作，低低调调地生活，得我应得的那份工资，和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公私分明，少落闲话。
但现在大领导弄的这一出，无异于将我置于了两难的境地。我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无论我答不答应他，以后的日子都不会再好过了。
两日后，大领导亲临基层“视察工作”，我作为行政组的一员，被安排全权负责接待工作。
视察结束后，我的微信通讯录里就多了一个叫“彭旭”的男人。
在这个体制内，有些东西不是我一人能与之相抗衡的，甚至，不是我全家加在一起能与之抗衡的。成年人的世界里，游戏法则实在太多太多了。
其实彭旭初次见面给我的印象并不坏，但也仅仅限于“不坏”。若不是因为他爸的缘故，我想可能还会更好。
我看得出来其实他并不十分满意我，毕竟我不是那种“一眼美女”的类型，但他仍然十分耐心地和我吃饭看电影，恰到好处地提问与自答，让我们很快就基本了解了彼此的情况。他对曾经的婚姻既没有隐瞒，也没有过多的评价对错，这一点让我觉得很好。
可我还是很犹豫。
休假的半个月中，我问过家人和朋友的很多意见，可结果却越听越觉得无所适从。
原本只是答应大领导的见一面，就在这样的犹豫和彭旭后来的多次邀请中，渐渐地越来越无法推辞。更严重的是，当我休完假回到单位后，才听说所有人都在说我在大领导的牵线下，与他的儿子已经“好上了”。
我试图解释过，可除了亲近的几个人外，其他人都是一笑了之。那笑容里，有种“你骗鬼呢”的自以为然，丝毫不加掩饰。
人生来都更愿意走更舒服快捷低成本的路，于是他们都认为别人也是同样的趋之若鹜。
渐渐的，很多人的眼神和语气都变了，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屑、有吹捧，不一而足。我想尽量地忽略它们，可工作和生活中却受到越来越多别人的“帮助与照顾”，有些是被动的，有些是主动的，我都无法拒绝他们。若是拒绝，背后的闲话只会更加难听。
骑虎难下。
一个月半后，我答应彭旭，和他试着“交往看看”。
3 彭旭
我和程舟很快确立了关系，她并不是一个难追的女孩。
当时她还在我爸单位的基层做一个小小的科员。在我和她交往了一段时间之后，正好碰上了单位聘干，我知道她也报了名，就顺口跟我爸提了一句。
我爸再怎么说也是单位的一把手，用点办法让她跨过前面N多个要资历有资历、要年纪有年纪的“老人”直接聘上干部，虽说不容易，但也不是做不到。
看来我爸也是铁了心了，想让程舟做她的儿媳妇。
不过，这才聘上的干部就要和我分手，会不会太无情了点？
再说了，自从她跟我好了以后，他们单位那些小领导也没少照顾过她，这些我都知道。况且不知道单位多少女孩子都在背后羡慕嫉妒她，和我在一起她能少奋斗多少年。
我也不是说完全不喜欢她，虽说我们在一起多少都有点外力因素，但怎么算都是她更占便宜。现在突然说分手就分手，她把我当什么了？又把她自己当什么了？亏我爸还一个劲儿的跟我说她有多好多好，现在这样，让我回去怎么跟他交代？
真是越想越气！
算了，也只好先实话实说了，反正也是我爸交代的任务，就算结果不尽如人意，好歹我也认真过了，也不算对不起他老人家。
再说了，来日方长，反正她还在我爸单位呆着，除非她自己有本事调动，否则我们有的是时间。走着瞧！
这么想着，我心里多少舒服了些，结了账走人。
4 程舟
我和彭旭正式交往几个月后，单位三年一次的聘干开始了。
我知道自己资历浅，尚不是时候，所以也没在意。只是这活儿交到了我手上，前期工作量庞杂，我只能更认真地去做。
初步报名名单统计完成后，我将电子版发给了经理过目。没想到他说人数太少，无法显示出我们基层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然后大笔一挥，把我们行政组所有人的名字都填了上去。
这种陪跑还要花时间整理资料的事，干着实在是不爽。
现在回头想来，我还是太年轻了。这分明就是个更大的坑，跳下去的我才是真的傻。只可惜在那个当下，我并没有看透他的目的。
后来我这个最末流陪跑的人，竟让其他人成了陪跑。当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就算再傻，也知道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从此，我在单位的处境变得更加困难。周围人本就异样的目光变得愈发复杂，每日压抑的气氛让我如坐针毡，即使再小心翼翼也无法躲过老师傅们的冷嘲热讽。有时我觉得若是自己脸皮再厚一点，就仗着别人势过日子又能怎样，起码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可我真的做不到。这个势本来就不是我想依仗的，大领导和经理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只想着他们的目的，丝毫没有顾虑过我可能的处境，硬生生的让我做了坏人。
这份“情”，我真的承不起。
但木已成舟，我无力撼动。唯一能改变的，或许也只有我自己了。
5 彭旭
我将分手的事告诉了我爸，不出所料，他果然大发雷霆。
不过好在提出分手的是程舟，所以我爸的怒火并没有多少牵连到我身上。我也终于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我其实也不是很喜欢程舟。
但毕竟被一个自己不怎么喜欢的人甩了，这滋味也实在不怎么舒服，所以顺势再踩她几脚，跟着我爸说几句她的坏话，让他消消气也好。正好有了这次教训，让他以后也打消了再给我介绍对象的念头。
可我爸似乎一直过不去这个坎儿。我知道他在意的不是我和程舟没能如他的愿，而是他觉得程舟利用了他，然后翻脸不认人，让他颜面尽失。
为了让程舟聘上干部，他肯定也承受了一些压力。尽管也是他自愿的，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觉得是自己出了错。
这笔账，他肯定比我更想算。这样我就放心了。
6 程舟
我最终还是和彭旭提出了分手，在我聘干后的第二个月。
其实这中间已经过了大半年之久。在此期间，随着接触的加深，我发现抛去他家和他父亲的关系，单纯从我们两人的性格来说，真的是不合适。
他从小就是这个体制内的“官二代”，他爸的光环一直笼罩在他身上，他爸铺好的台阶也一直被他踩在脚下。然而，从小优渥的生活条件并没有让他成为一个更好的青年，反而成了一个总有意无意带着优越感对待人和事的daddyboy。
在我聘干之后，他的这种优越感就更加变本加厉。虽然我决定和他交往时，多少也想到了他身上可能会有的习气，但他完全不顾虑我的处境和心情，只知道话里话外让我“感恩”他们家，完全失去了平等对话的权利。这让原本就憋屈的我，变得在这段感情里越来越难以为继。
我知道这时候提出分手会被人说成什么样子，但和我此刻的痛苦相比，最后的那点闲言碎语实在太过渺小。现在分手，闲话顶多再维持一阵子，可要真的好下去，恐怕我这辈子都会不得安宁。
分手那天的场面，实在有点不太好看。
彭旭很生气，这我可以理解，他肯定也把我想成了那样的女孩。所以即使他在大庭广众下摔了杯子，我还是耐着性子和教养，想好好的和他说清楚。
可难听的话他还是说出口了，骂我过河拆桥忘恩负义。这段日子以来的委屈和不快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最后实在也忍不住，冲他吼了出来。
最后他让我滚，我何尝不想让他们一家子滚！
分手的事很快便在单位里传开，说什么的都有，不过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路是自己选的，前半段我跪着走完了，后半段我想不后悔地走。
也许是分手后坦然了许多，我终于下定决心买下了心仪已久的一套小公寓。在付了首付之后，觉得生活也变得可爱了起来。
半年之后，我接到人事部门通知，因为工作能力突出，我被总经办选中，借调过去接替一位怀孕休产假的员工。
终于能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基层，回归到大城市里去生活了，更何况还是从最底下的基层一跃到了总经办这种中枢部门。我觉得这可能是上天给我的另一种启示：或许不用依靠男人，我自有自己的运气。
回到城里后，我开始和朋友们频繁联系，她们知道我调回总部上班后，都很为我高兴。我也开始慢慢地让自己重新融入到城市的生活之中，重新感受单身的自由之美。我给自己列了很多要做的事和想学的技能，这些事情，都是我在基层待着的时候根本无法实现的。
新生活就这么兴高采烈地开始了。
然而，一个半月后，我再次接到调令，让我回原单位报到，没有任何理由，急得就像要清场一样。
我还记得我当时呆愣了很久，只觉得落差来得太措手不及。
原本说好至少要半年时间，现在这样，搞得好像我是做错了事被人撵走的一样。可我自认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抢过任何人的风头。就连前一天组长还在夸我工作完成得不错，怎么可能隔天就要让我滚蛋了。
父母也觉得事有蹊跷，多方打听之后，才知道这整件事情都是彭旭他爸在背后设计的一出戏。
我当初离开的时候有多令人艳羡，现在回去的就有多狼狈。那里，怕是再也没有我能呆的地方了。
我又想起了当初在小操场上书记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这件事你要想清楚再决定，无论怎么选择，结果也只有你自己能承担。
现在结果来了，却远在想象之外，体制内的束缚就像一面四面透风却不可轻易撼动的墙，我不知该如何才能去承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承担得起。
现在想来，彭旭那样的人，他们一家那样的人，我是真的“好不起”。
回去的日子还在前面等着，却是我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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