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故事】15年前,他们曾经温暖了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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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3年4月1日,有一颗巨星从香港的高楼上陨落,从此消失在我们的世界里。
而这一天于我的记忆来说一直如此深刻,是因为除了这个让人震撼而悲伤的新闻之外,还因为我的工作内容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2003年4月1日的早上,听到了张国荣离去的消息。2003年4月1日的下午,我被公司高层临时决定并任命为广州新白云国际机场飞机维修库项目的负责人。
这个任命并不正式,也没有什么正式的头衔,所谓的负责人,也就是把这整个项目的实施全盘交给了我来统领——我负责和设计部工程师的合作,我负责录入材料清单、生产订单,我负责和生产部门、采购部门、财务部门、行政部门协调沟通,我负责和工地上所有的各方协调沟通(包括甲方南航指挥部、总包中建x局、监理、质检,还有一些分包商们等等)。
接这个任务时,多少有点随意的性质。那天我带着两个集团内其他分公司的同事前往中山和东莞参观两个我所负责过的大型公共项目场馆,下午和他们分别后,我在东莞会和我的直接上司,准备随他一起返回广州公司。
站在屋檐下等待车来的空隙,他传达给了我公司最高层所决定的这个任命——鉴于我曾经在客服部门做项目服务时的出色表现,所以希望由我来担起广州新白云国际机场飞机维修库这块“硬骨头”的项目跟进和协调工作。
我略有听闻这个项目的难度和“硬”,其时客服部门几乎所有的客服人员都轮流跟进了一下这个尚未开始的项目,但每一个去了工地之后、回到公司就打了退堂鼓,没有人认为自己跟进得了这个项目,于是公司最后想到了我这个曾经在客服部门工作过并且也曾经跟进过不少大型公共项目的人来。
我内心里其实也是不愿意的。因为我挺享受当时我所在的工作岗位,我觉得我正处在游刃有余的工作状态中,我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和进取心,也更没有觉得去啃一块“硬骨头”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多么自豪或者值得跃跃欲试的挑战。
但是我习惯了听从,也知道我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听从。所以当上司婉转地传达了公司的决定,并且也和颜悦色地征求我本人的意愿,说如果我个人不愿意,也不会影响我现在的工作岗位,公司绝对会尊重我自己的选择。
可是我本能地知道,我当然是不能拒绝也不该拒绝的,所以我除了接受并迅速地在心里做好准备,没有更多的表示。
就这样,第二天我就开始走马上任,一个人开始扛起这谁都不愿意啃的“硬骨头”。
02
接受了一个“艰巨”的任务,我开始了工地和公司之间的旅程。
那会儿的机场工地,还是一大片的黄土“荒原”,举目望去,除了一片泥泞坑洼,就只有散落在很远处的三两排临时搭建的棚屋,其中有一小座“院落”就是飞机维修库的“指挥部”。
在这个指挥中心里面,驻扎着好几个单位的项目负责团队,有甲方南航指挥部,有来自上海的监理团队,有总包中建x局,还有负责质检和一些驻场的分包商们。
面对如此复杂的人群和关系,我需要一一梳理出至关重要并和我有直接关联的人员,需要分清各方各环节的负责人员,认识相关方面的关键人物,并且还得尽快熟悉工地的情况和混个脸熟。
于是我开始了几乎每天都出现在工地的生活,也是工作。
抱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初生牛犊精神,我出入在各个和我们公司有业务对接的联系人办公室里,和不同的人套着近乎、拉拢关系。
工地是属于男人的世界,在所有打交道的人里面,只有两个和我同样性别的人——一个是甲方财务负责付款的人,另一个是监理团队里其中一个审核资料的人。
我混在一堆男人里面,显得尤为引人注目。每周三的工程例会里面,与会人员就只有我一个女性,在黑压压一大屋的男性群体里面,我竟然从来也没有觉得自己坐在那有什么突兀,也从来没有觉得胆怯或者畏缩。一切就是为了工作,而我全神贯注就只是在如何让总包无法刁难我的思想里......
常常因为我,那一大群男人说话就显得斯文,起码在我与会期间,从来没有听到过一句脏话,哪怕是在有争论和不愉快发生的时候。
不得不说在那样“原始”的一个氛围里面,女性出现在工地这样一个场所,总还是让他们心有怜惜吧,不忍心把我这“众星捧月”的一枝独秀给吓跑了......
03
跟进项目不久,混熟悉了各个对口单位的关键人物,认真地安排和协调着项目相关事项,我渐渐地进入了项目负责与协调的工作角色里。
我曾经在客服部门所锻炼出来的经验和能力,在这个项目里发挥到了极致。再纷繁复杂的关系,也被我整理出了我自己的顺序,再眼花缭乱的工作内容和资料,也被我一项项分理清楚。
在近两年的项目跟进和协调过程中,我提交的质检资料、工程资料、请款资料等都是一大沓一大沓详尽充实,没有一次不获通过。我从不认为在那样一个复杂的工程里面,有谁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女性项目负责人就网开了一面,毕竟那是一个政府的大工程,所有的细节都被要求的相当严格。
当然,我不排除他们看到我天天跑工地、提着沉重的资料来来去去而心有怜惜,只是当时我根本不会去想到这种可能,我只是一如既往地认真和仔细做好手头上的每一项工作。
甲方是冷淡的,总包是阴阳怪气的,质检是瞪大了眼睛随时挑毛病的,监理是高深莫测难以捉摸的,而那些分包商则是若即若离飘飘忽忽的......
很多年之后回想起来,我之所以能够一路顺利地跟进和协调下来这么一个巨大而复杂的项目,除了我自己那执拗的认真和高效率外,也许多少和我这么一个“鹤立鸡群”的“小姑娘”也有些关系。
而更主要的,是我真的运气不差,身边有着那么多友好而温暖的同事、伙伴。在这长长的项目协调和跟进过程里,正是这些人,丰富了我对这个项目的记忆;也正是因为他们,这个项目留在我记忆里的不是艰难困苦,不是挫折打击,而是暖心的合作和愉快。
多年再多年之后回忆起这个项目,依旧不曾想起太多项目里的曲折麻烦,有的总是泛涌在脑海里的一张张面孔,还有那曾经被温暖了的很多点滴。
04
这个项目跟进的时间很长,所曾经接触过的人也很多,时间在记忆里面不断冲刷掉很多印象不深的人和事,而留下的就是那总难忘却的身影和经历。
按照时间来追溯回忆,第一个印象多少模糊但是却不能忘却的人是一名司机。
那是一个中午,他和他的面包车载着我离开泥泞工地深处的飞机维修库工程指挥中心,准备返回公司。
一片荒芜的黄色“泥浆”里,无人也无烟,更没有任何车的踪影。满目荒凉,满眼都是一滩滩不知深浅的水潭。
摇晃颠簸在坑洼和泥浆里,我看着车窗外一望无际而且寂静无人的环境,忽然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
我和司机没有交谈,他很专心而努力地掌握着方向盘,试图判断和避开那些较深的水坑。
还没走到一半的路程,我隐隐的担心变为了现实——车轮陷进了一个淤泥的深坑里,不动了。
司机车上车下地观察和努力,但是除了发动机那轰轰的鸣响,车子根本没有移动。
我犹豫着下了车,爱莫能助地看着司机忙碌,却不知道能够帮上什么。
我们四周打量,真心祈祷和希望能有一辆车经过,最好就是起重车,这样我们就能脱离困境了。
然而四周不但没有任何疑似车的声音,就连风都好像已经遗忘了这个地方。
我们茫然四顾,司机不死心地继续找寻方法,然而毫无效果,地面上除了泥浆,也再找不到石头棍棒之类的支撑物。
05
我看着荒野一片,感觉到肚子里有隐约的“咕咕”声渐渐升腾,而身体里的能量也仿佛正在随着心的下坠而“嗤嗤”外泄。
司机放弃了努力,他开始打电话。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心里的忐忑随着心跳忽上忽下。这样一个饿着肚子的中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荒郊野外,让一切看起来都很糟糕。
司机是个看起来并不机灵但是憨厚的人,他安慰我的时候,我觉得他其实是在安慰他自己。
他说一时间找不到可以过来救援的车,能够联系到的太过遥远,要价也很高,我们还不如因地制宜,尽快就近找到能够救援我们的车。
我毫无经验和办法,只能靠他。
我们又静静地等待了好一会,依然没有任何发动机的声音进入耳朵可闻的范围。我的心开始焦急和沉坠,饥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而司机一脸颓丧地不时眺望远方,渐渐地也沉不住气了。
我握紧的手心让我感觉到冰凉和濡湿,我内心的焦躁让我不自主地口干舌燥起来。看着寂寥广阔的黄土,我内心里终于难以控制地开始害怕和绝望......
就在我感觉全身正在被冰冷侵袭而眼眶渐渐温度上升的时候,我们听到了仿佛盼望了一个世纪的发动机轰鸣声。
06
认真工作的人运气总不会差。我们遇到了一辆正好从外面进来的吊车。
司机去跟对方讨价还价了许久,最后说服了对方,付了50元让对方帮忙把我们的车拖出了泥坑。
我一直很安静地呆在车子旁边,一直到那辆吊车离开,我们的车也出发上路,我绷紧的神经才慢慢地松弛下来......
回到公司,内心的波澜已经平复。我向上司汇报了这一天的“惊险”经历,同时也坦言了工地路况的恶劣,希望公司可以考虑我的安全并给我配置一辆四驱车。
上司给予了最快的支持,即刻找公司决策层汇报并商谈好了车辆配置的问题——当天就让行政负责人签约了一辆新车,专门服务于我和广州新白云国际机场飞机维修库这个项目。
看到公司如此高的效率和支持,我除了有点惊诧,也意识到了这个项目对于公司来说很重要。
打那之后,我几乎再没和那个面包车司机有过接触,因为公司所用的车都是签约租用形式,后来我一直使用的那辆越野车是另外一个司机新买和公司合作的。
而这位司机,成为了这个项目过程里陪伴我最多的人。
我们都喊他小张,他在公司服务了几年,熟悉公司各部门和很多流程,人也热情周到,开车技术好,认路也是销售部门极为赞赏的。
有他护航,我十分满意也十分放心把自己装到他的车上。
07
在那一年多的工作日里,几乎每天我都要和小张前往工地,有时候是送资料,有时候是例会,有时候是临时事宜。
小张给我的感觉是任劳任怨的,无论我在工地上呆多长的时间,他都会安静地在车上等我,从不催促我,也从未在我面前表露过任何着急和不耐烦的态度。
正是因为他耐心而安全的护航,我总是可以心无旁骛地进出在总包、监理、质检、甲方等办公室里,一心一意地专心在我的工作里,从不需要担心时间和返程的问题。
他的敬业,让我们的合作一直有着愉快而轻松的氛围。我们在路途上通常交流并不多,更多的时候是我闭眼休息而他专心平稳地开车到达目的地,随后他休息而我则“生龙活虎”地“战斗”在各方关系里。
他默默地支持着我的工作,有时候还会帮我出主意、帮助我解决一些问题——比如质检方到工厂车间里来视察,我中午不知道该带他们到哪里吃饭,负责接送的小张就帮我选了地方,既不奢华也不会太失礼,一顿经济体面的午餐把质检人员满意送走。
遇上暴雨雷电的恶劣天气,他会格外小心驾驶车辆,并且告诉我一些工地上要注意的安全事项。他从不会在我面前唠叨或者抱怨过什么,我的记忆里有的,就是他如保镖如好友般的陪护。
但他并不是那种万金油般的呵呵“好人”形象,有时候他也会评论一些公司里的事情,也有一些他看不惯的人,他曾在同事的面前赞赏我工作的认真,他也曾经很真诚地跟我说,在整个公司里,他最佩服也最尊重的人就是我,因为我是他眼里唯一一个对工作十分认真、十分尽职尽责、真正在做事情的员工。
和他合作期间体验最惨的一次是“十.一”长假前夕,也就是9月30日的下午和晚上。那天我们必须要到工地去,回程时已经是下午,快下班的时间我们还没有到达公司,于是我们就直接取道准备回家,却没想到堵车的高峰早已经在候着我们。
我们就这么呆在车里煎熬到了晚上快十点才到家,那时候的我们都没有带零食的习惯,两个人把肚皮饿瘪了又把自己从虚弱饿成了无奈和毫无脾气。
08
关于这个项目,还有一个人在我的记忆里留着一股温暖的味道。
他是工厂车间里其中一条主要生产线的组长,名字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他高瘦的个子,人挺精神的。
平时我们没有什么交集,我不需要到车间里去,订单都是电脑里共享,我们本来没有任何需要接触和交流的工作需求。
因为这个复杂大型的项目,我们仅仅有过那么两次的正面接触与合作。也就是其中的一次联系和紧急问题处理,让我在记忆里留下了他的印记,更因为他勇于承担和敢于面对和处理问题的机智,让我感觉到了一种盟友般的温暖。
那天天气阴沉,预报将有暴雨,而工地总包以工期为由要求我们必须当天要把现场压型的机器运送到工地就位,以便不拖延后续其他各方的施工和安装。
这个项目的合同里明文规定了拖延施工的罚款条例,因为这个,我们最后还是决定风雨无阻配合工地施工,以避免公司成为总包有理由迁责的对象。
这位生产组长将随机器一起前往工地,一来看护机器吊装和卸落,二来也负责起了现场所有的临时和紧急情况应变。
临出发之前,我们碰面商量了一下有关现场压型的相关事宜,以及工地质检和分包商的联系方式与人员名单。
夜里九点多,暴雨滂沱,雷鸣电闪,我接到了他的电话——机器运送到了工地,却联系不上本应该接应他们进行卸落机器的人员 ,也无法找到相关负责的人员来安排他们的落脚之处。
我在屋内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想到那么恶劣的天气里他们竟然还呆在户外,我内心的焦急不断加剧。我一遍遍拨打相关人员的电话,却也毫无办法联系上。
山长水远,而我爱莫能助......
09
正当我一筹莫展又内心煎熬的时候,他却打来了电话,大雨里他的声音是冷静而清晰的,传递过来的情绪也是平静的,没有抱怨责怪我安排不妥,也没有浪费时间骂那毫无口齿的联系人。他一定也知道我的无奈和焦急,所以他说——你不用着急,我们自己想办法吧,这点困难还难不倒我们,更糟糕的状况我们也曾经遇到过呢......
听着手机盒子里传过来的坚定以及平静,我的心也仿佛稳稳地轻放到了地面。那一刻忽然在暴雨倾盆的刷刷声里传递过来一缕善意的温暖,盘旋袅绕柔软了我的心房。
再后来,我握着手机等到将近午夜十二点,终于得知他们已经在工地找到了可以过夜的住处,而机器就暂时原封不动留在车上,等待第二天天亮以后再来找人安排卸地。
窗外风声雨声, 我也终于可以安眠。我感激我能有这样能吃苦而且能够理解我的好同事,我为他敢于承担和积极解决问题的态度而心生敬意。他没有被动地等待我来安排协调一切,他也没有通过怨气来发泄内心,他也更没有甩手不管那台贵重的机器。
人和人的磁场,如果能够共振,就一定可以产生美好的回波。我工作的认真态度,让我收获了别人的尊重,也收获了更多来自理解我的人的钦敬和支持。
无论是冷漠的甲方,还是老奸巨猾的总监,都未曾在这个项目上刁难于我。而那盛气凌人非善良之辈的总包,却也难以在我认真负责并且细心的工作之中找到发难我的机会。
无论我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境况,我的心始终踏实,那是因为我的身边、我的身后有着一帮很认真负责也很和气的同事。在项目上,我是一个负责协调的核心,而他们(包括很多我没有写出来的设计部、行政部、生产部等在这个项目上的合作同事)所提供给我的支持和理解,成为了我最踏实的后盾和最强的前行助力。
15年的时光荏苒,我也早已经不复往日的风华,我的签名在广州档案馆留存的项目资料里想来也已经渍散模糊。许多的面孔早已经被记忆尘扫,许多的过往也逐渐被封存遗忘,然而那一片黄“土地”和那些曾经温暖了我的工作的人,将会一直和我的记忆同步在岁月的前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