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锦色 第二十五章 大隋的功臣不好当

虞庆则之殇

     和突厥的战端再开，大隋仍然以“离强而合弱”为战略指导思想，在军事和外交上取得了耀眼的成绩。可对突厥战争的胜利，仍然难以打消杨坚对功臣集团的猜忌和多疑，以关陇贵族为核心的功臣集团依旧活在杨坚的屠刀之下，用他们的生命体验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真理！

     “隋初四贵”之一的虞庆则就是其中的一个。

     在开皇初期，虞庆则要有多风光就有多风光，可谓是杨坚在朝堂上最为倚重的臣子之一。起先，被任命为内史监兼吏部尚书，是大隋开国第一任宰相班子的重要成员；后来，凭借着诛杀宇文宗室一事获得了杨坚的宠信与支持，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就算是他在开皇二年（582年）的突厥反击战中对达奚长儒见死不救，杨坚也没有问责于他，反而将其擢升为尚书右仆射。

     可是，虞庆则把杨坚的宠信当成了理所当然，丝毫不懂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逐渐变得嚣张跋扈、居功自傲起来。

     开皇四年（584）年的突厥之行，虞庆则就自恃功劳，擅自收取了沙伯略赠送的一千匹马匹，更纳了他的女儿为妾氏，违背了杨坚临行前“沙伯略赠若是赠送马匹，只取三五匹”的命令，惹得杨坚大为不快。好在，虞庆则圆满完成了任务，杨坚没有和他过多计较，还授予了他上柱国的勋位，晋爵鲁国公，并赏赐食邑一千户。

     获此殊荣，虞轻则就更加肆无忌惮了，行事也更加不知轻重。开皇九年（589年）平陈之后的一场庆功宴，虞轻则就因为不识大体，逐渐被杨坚所疏远。

     南陈平定后，杨坚在晋王杨广的府邸设宴款待群臣。气氛到高潮时，高颎等大臣为杨坚举杯祝酒，杨坚也举杯回礼，对群臣说道：“高颎平定江南，虞庆则降服突厥，功劳都很大。”

     参加过酒会的都知道，老板说这种客气话，就是要和员工们互拍彩虹屁了。按照流程，接下来员工们就应该说一些老板领导有方之类的话了。

     杨素就非常识趣，赶紧拍杨坚的马屁了：“这全都是仰仗陛下的威德啊！”

     高颎等大臣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虞庆则就没有这个觉悟了，他非但没有任何表示，反而对杨素出言讥讽：“你当年出兵武牢、硖石，要不是靠着陛下的威德，也不可能取胜。”

     虞庆则此话一出，本来热闹的气氛顿时变得凝固起来，充满欢声笑语的宴会大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被如此羞辱，心高气傲的杨素怎能忍受得了，立刻和虞庆则争吵起来。两人互不相让，越吵越凶，吵到御史都受不了了，便向杨坚弹劾他们。

     杨坚制止了御史，笑着说道：“今天大家以论功为乐，弹劾就不用了。”

     如此，御史才不了了之，两人才停止了吵闹。

     现场气氛变得缓和后，众人就开始比试射箭，输的人罚酒。可唯独虞庆则，因为被弹劾一事仍闷闷不乐，没有参与到这项群体活动中来。过了一会儿，虞庆则忽然端着酒杯走到了杨坚面前，向杨坚说道：“臣等蒙陛下圣恩，赐我等酒食，让我等尽情畅饮，可御史在侧，臣实在不敢喝多，怕醉酒遭人弹劾。”

     杨坚意味深长地看了虞庆则一眼，笑笑没有说话，然后给御史赐了一杯酒，就命他离开了。

     当御史愤然离席后，虞庆则板着的脸才有了笑容，这才大大方方地向杨坚敬起了酒，直到宴席结束，他的心情都非常不错。

     虞庆则是开心了，可杨坚却不痛快了，他的的脸上，要多阴沉，有多阴沉；他的心情，要多糟糕，有多糟糕。本来是君臣尽欢的庆功宴，可因为虞庆则的不识抬举和小肚鸡肠，先是和杨素起了争执，后又因为弹劾一事对御史怀恨在心，把庆功宴搞成了他虞庆则个人的发泄会，让杨坚大好的心情一落千丈。

     宴会即将结束时，杨坚最后一次端起酒杯，向在座的大臣们说了一句：“喝完这杯酒，希望以后我们君臣以及我们的子孙后代们，都能够同享富贵。”

     大臣们起身，高高兴兴地接受了杨坚的祝福，喝完了杯中酒。

     祝福？是吗？

     老板酒桌上的话都是在画饼，不能相信。杨坚这番话也是一样，他的话语中可是有弦外之音的：你要恪守臣节，安分守己，“同享富贵”当然不是句空话；可你要不识抬举，给一点颜色就开染坊，那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还谈什么“同享富贵”。

     很显然，虞庆则就是个反面的例子。宴会过后没多久，他尚书右仆射的职位就被撸掉了，转任右卫大将军，没过多长时间，又转任右武侯大将军。

     杨坚一系列的举动，让虞庆则担忧不已，他心里明白，杨坚这是对他不满意，有意在疏远他了。虞庆则不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人，经此一事，他彻底明白了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时时刻刻谨言慎行，生怕自己再闯出大祸来。

     可虞庆则怕是忘记了，只要他身在官场，只要皇帝想收拾他，他再怎么谨言慎行也是没用的。开皇十七年（597年）的一场叛乱，就彻底断送了虞庆则的性命。

     七月，桂州（今广西桂林）人李世贤起兵造反，声势浩大，从者云集。

     杨坚和大臣们商讨平叛的人选，好几位将领都主动请缨，希望能够领兵出征，却都遭到了杨坚的拒绝，他反而质问起了站在群臣队伍中默不作声的虞庆则：“你也曾经当过宰相，受封上柱国、鲁国公，现国家出了叛贼，你却丝毫没有领兵出征的意思，是什么原因呢？”

     对于步入晚年，性情大变的杨坚，虞庆则一向能避则避，免得引火上身。没成想这次却被杨坚主动点了名，吓得他赶紧磕头向杨坚谢罪，表示愿意带兵出征。

     杨坚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任命虞庆则为桂州道行军总管，率军征讨李世贤。

     祸事来了。

     虞庆则有一个小舅子叫赵什柱，平日里，虞庆则对他还算不错。但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竟然和虞庆则的一个小妾勾搭上了，结结实实地给虞庆则带了顶绿帽子。

     赵什柱深知虞庆则的脾气很臭，要是被他知道了这件事情，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思来想去，他决心想办法把虞庆则给干掉。

     听说了朝堂上的那件事情后，赵什柱觉得机会来了，便向外传出风去，说虞庆则回家后对杨坚的决定口服心不服，根本不愿意领兵出征。

     这话很快就传到了杨坚的耳朵里，令他非常不爽，心中对虞庆则十分不满：让你出征，你却满腹牢骚，这是对我有意见啊！

    按照惯例，将帅出征前，皇帝都会设宴送别，赏赐大量金银财帛。可杨坚对虞庆则已然非常不满，在酒宴上当然没什么好脸色，就连赏赐都少了许多。

     杨坚态度的变化，虞庆则也察觉到了，对此，他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根本不明白出了什么事。

     怀着满腹的疑惑，虞庆则率军出征了。出征之前，他还做了一件事，做了一件要他命的事——任命了小舅子赵什柱为随府长史（相当于秘书长）。他的本意是好的，有亲戚在身边，做事会方便一些，可他选错了人，把赵什柱这头白眼狼带在了身边。

     虞庆则一代名将，对付叛乱的毛贼还不是手到擒来，没多久，就率军平定了叛乱，胜利凯旋了。可他却丝毫没有平定叛乱的喜悦，无他，杨坚冷淡的态度让虞庆则内心十分忧虑，一股不详的感觉时时刻刻萦绕在他的心头。

     回师途径潭州（今湖南长沙）的临桂岭时，虞庆则突然停下了脚步，停留了好几天。武将嘛，走到哪里都喜欢对当地的地形指点两句，这似乎都成为了他们的职业习惯了，虞庆则也不例外。他登上高峰，眺望山川形势，认为这个地方地势险要，如果派人在这里屯粮驻守，必能够成为一道攻不破的险关隘口。

     虞庆则是个说干就干的人，他立马和赵什柱说了这事，让他前去京城向杨坚禀报这件事情，顺便探探杨坚的态度。（好嘛，这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赵什柱欣然允诺，快马加鞭地赶往了京城。他之所以这么着急，当然不是为了能够帮自己的姐夫一把了，而是要借这个机会，彻底将虞庆则搞死。

     果然，一见到杨坚，赵什柱就向他告起了状，说虞庆则看中了潭州险要的地势，故意逗留不回，意图谋反作乱。

     本来杨坚心里就对虞庆则极为不满，充满了猜忌，而今又多出了“谋反”这条罪名，这让他对虞庆则这位昔日宠臣的不满达到了顶点。

     “谋反”是杨坚的逆鳞，是他这一辈子最害怕的事情。在他的整个皇帝生涯中，只要是与谋反有关的人，无一例外，都被他处死了，虞庆则也不例外。

     杨坚当即授意赵什柱给虞庆则传递假消息，诱他回朝。而后，虞庆则就接到了赵什柱的报告，说杨坚对于虞庆则的胜利归来龙颜大悦，已经准备好了接风酒宴，准备重重奖赏他。

     虞庆则信以为真，心中的忧虑瞬间一扫而空，满怀着希冀的心情，迅速地返回了京城。哪成想，回京之后，等待着他的并不是接风酒宴和重金奖赏，而是无情的枷锁和阴暗的牢房——杨坚没有给虞庆则任何解释的机会，以谋反罪将他打入了天牢。

     十二月十日，经有关部门经过调查，虞庆则谋反罪名成立，被判处死刑，立刻执行。而他那个阴险毒辣的小舅子赵什柱，却凭借诬告之功，一步登天，被杨坚赐予了柱国的勋位。

     表面上看，虞庆则的死是因为赵什柱的陷害；可实际上，要不是杨坚对虞庆则的猜忌，也不至于让虞庆则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赵什柱，只是在合适的时间，给了杨坚一个合适的理由而已，要是没有他，杨坚将来也会利用其他什么理由杀了虞庆则的。总之，虞庆则是必死无疑，时间早晚而已。

王世积遭诛

     继虞庆则被杀之后，杨坚继续挥舞着屠刀，上柱国、夏州（今陕西靖边）总管王景于开皇十八年被杀，开皇十九年（599年），平定南陈之一的功臣王世积也遭到了诛杀。

     早在北周时期，王世积就以军功拜上仪同，爵封长子县公。三总管叛乱时，王世积跟随韦孝宽平定了尉迟炯的叛乱，因功被擢升为上大将军。大隋开国后，又进爵宜阳郡公，任蕲州（今湖北蕲春）总管。

     平陈之战时，王世积以水师攻九江（九江），大败陈将纪瑱于蕲口。此后又不费吹灰之力攻克了豫章（今江西南昌）、庐陵（今江西吉安）等地，所到之处，各地官员无不望风归降。战后，王世积因功升任荆州总管，进位柱国，获赐绢帛五千匹，食邑三千户。

     开皇十七年（597年），桂州（今广西桂林市）俚民部落酋长李光仕起兵叛乱，王世积挂帅出征，顺利地平定了叛乱。班师回朝后，因功进位上柱国，获赐绢帛两千匹。

     王世积不仅仅能打仗，政治智慧也非常高。

     虞庆则、刘昶、王景等人被杀后，王世积感到杨坚的屠刀正向功臣集团挥来，遂装出一副醉生梦死、沉迷酒色的样子来避祸，对于政事，一概不问。

     然而，杨坚见王世积如此堕落，痛心不已，把他接到了宫里，还特地派御医为他诊治。

     面对此种情况，王世积也是欲哭无泪了，他本想借醉酒避开惨烈的政治斗争，哪成想弄巧成拙，直接把自己整到杨坚眼皮底下来了。

     为了逃离皇宫，为了逃离杨坚的视线，王世积赶紧向杨坚上奏说他的“酒疾”已经治好了，并保证今后再也不贪杯了，这才得以返回家中。

     既然病治好了，那就没有理由赋闲在家了。开皇十八年（598年），高句丽入寇辽西（辽河以西地区），王世积又被起用，与汉王杨谅一同被任命为行军元帅，领兵出征。

     此战，隋军因为粮草没有跟上，军中又发生了疫病，只得无功而返。

     但，杨坚并没有让王世积就这么闲下来，而是把他任命为了凉州总管，还派了七百名禁军骑兵护送着他去上任。

     大祸临头了。

     王世积昔日的一个亲信皇甫孝谐犯了法，被有关部门追捕，想寻求王世积的庇护。王世积怕惹祸上身，干脆地拒绝了他。

     皇甫孝谐无处可逃，最终还是被有关部门逮捕，发配到了岭南的桂州。

     在桂州的日子十分艰苦，皇甫孝谐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是被王世积无情拒绝而造成，便火上心头。

     为了立功减刑，为了报复王世积，皇甫孝谐实名举报王世积谋反。他在举报信中陈述了两个王世积的谋反事实：

     第一个，王世积曾经请人看相，看相的人说他贵为国君，他的夫人当为皇后；

     第二个，王世积上任凉州总管之后，手底下人曾经以“河西天下精兵处，可以图大事”为理由劝他造反，但被他以“凉州土旷人稀，非用武之国”为理由拒绝了。

     接到举报信后，杨坚立刻命令有关部门把王世积逮捕归案，进行调查。调查的结果很快出来了，王世积谋反罪成立，没说的，杨坚当即下令，将王世积斩首。

     可怜战功赫赫的一代名将，连自污保全都做不到，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掉了脑袋。王世积的死亡，从表面上看是因为皇甫孝谐的诬告，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酒疾”事件，让多疑杨坚起了猜忌之心，有了要除掉王世积的心思，否则干嘛要派七百名禁军骑兵“护送”王世积前往凉州上任呢。皇甫孝谐的诬告，其实也只是在合适的时间，给了杨坚一个杀王世积的合理理由罢了。

     王世积的死，倒便宜了皇甫孝谐这个白眼狼，因举报有功不仅仅被免去了流放之刑，更被擢升为上大将军，踩着王世积的尸体爬上了高位。

     “王世积谋反案”并没有因为王世积的死亡而宣告终结，因为，在审理这件案子的时候，有关部门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左卫大将军元旻、右卫大将军元胄、左仆射高颎，并与世积交通，受其名马之赠。

     杨坚当即做出了批示，元旻、元胄都被勒令免职，正当他要对高颎做出处置时，上柱国贺若弼、吴州（今浙江绍兴）总管宇文弼、刑部尚书薛胄、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朝廷重臣都挺身而出，为高颎求情。

     他们这哪是求情啊，完全是帮倒忙！

     看到这么多朝廷重臣给高颎求情，杨坚更加恼火了，他立刻下令把求情的贺若弼等人当场拿下，交给有关部门询问。然后，免去了高颎的所有官职，仅仅保留了齐国公的爵位。

     很明显，杨坚就是要借题发挥，将高颎这个大隋的第一宰相拉下马来。

     从表面上看，高颎这个大隋第一相的倒台是因为牵扯进了杨坚最忌惮的谋反案。事实绝非如此简单，高颎的倒台，背后还隐藏着隋朝中后期朝堂上最惨烈的政治斗争——太子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