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陈寅恪《柳传》四八七——常熟（一）、2025-04-21

钱柳婚后生活;自崇祯十四年辛已夏河东君与牧斋结褵于茸城起，至崇祯十六年癸未冬绛云楼落成时止，将近三年，此期间之岁月虽不可谓之甚短，但其间仅有两大事可纪：一为河东君之患病，一为绛云楼之建造。河东君之患病约历二年，则又占此期之时间五分之四也。茲请依次言之，并附述钱柳两人谈兵论政之志事。

一、婚后家中唱和，自结缡至中秋。

1、牧斋之总结：

（1）诗曰：钱柳结褵后三年间虽曾一度出游，然为时不久，其余皆属在虞山家居之岁月也。牧斋于《有学集 七 高会堂诗集》中尝自述之，前论钱柳结褵事已引此诗一节，茲更续引其所述关于此三年者于下。其诗云：画楼丹嶂埓①，书阁绛云编。小院优昙秘，闲庭玉蕊鲜（牧斋自注：优昙室以云林（胡案：即倪瓒）画得名。玉蕊轩余有记）新妆花四照②，昔梦柳三眠。笋迸茶山屋，鱼跳蠏舍椽。余霞三泖③塔，落日九峰④烟。

（2）先生之笺释：寅恪案：牧斋所述乃总论此三年者。今更就其作品及其他材料中，有关此时期之事迹论述之，略见当时柳钱两人婚后生活之一斑云尔。

（3）典故：①胡引:埓,(liè)指马射场四周的土围墙,《尔雅》:山上有水埒。注：“有停泉。”

②曾注：四照，《山海经》：鹊山有木焉，其状如谷而黑理，其花四照，其名曰迷谷，佩之不迷。

③曾注：:三泖,《松陵集》陆龟蒙《和袭美吴中画事》诗“三泖凉波鱼（草字头一个绝）动”，注曰：“先祖士衡对晋武帝以三泖冬温夏凉”。胡引：即泖湖。在上海市松江区西。有上、中、下三泖。上承淀山湖，下流合黄浦入海。今多淤积为田。唐  陆龟蒙 《奉和袭美吴中书寄汉南裴尚书》:三泖凉波鱼（草字头一个绝)动，五茸春草雉媒娇。

④曾注：九峰，《一统志》：松江府称泽国，以九峰胜。

（4）诗意：1、2句，画楼以丹峰为屏障，在名号绛云楼的书阁里编辑（书目）；3、4句，小院优昙室里藏有倪瓒的图画，闲散的庭院里有玉蕊轩；5、6句，画好的新妆佩戴者迷谷花（让人着迷）（胡案：此处牧斋反用迷谷之典故），（如同）昔日在柳下入梦。7、8句，竹子在茶花室内生根发芽，鱼在蠏舍边跳跃。9、10句，落日余霞如云如烟，亦如松江之落也。

2、钱柳唱和

（1）《初学集二〇上 东山诗集三燕誉堂秋夕》

①诗曰：雨过轩窗浴罢时，水天①闲话少人知。凭栏密意②星娥晓，出幌新妆月姊窥。斗草空阶蛩自语，采花团扇蝶相随。夜来一曲君应记③，飒飒秋风起桂枝。（自注：“非君起夜来。柳恽诗也。”）

②先生笺释：寅恪案：《初学集》此题之前、《催妆词》之后仅有一诗，其题为《田国戚奉诏进香岱岳，渡南海谒普陀还朝，索诗为赠》。世俗相传观音诞辰为六月（胡案；六月十九日），田国戚之渡南海谒普陀当在此际，其还朝向牧斋索诗亦应在七月。牧斋诗题所为“秋夕”之“秋”即指初秋而言。牧斋此诗当与《李义山诗集中 楚宫》二首（第一首为七绝，第二首为七律）有关，（《才调集六》选第二首七律，题作《水天闲话旧事》。胡引：其一：十二峰前落照微，高唐宫暗坐迷归。朝云暮雨长相接，犹自君王恨见稀。其二：月姊曾逢下彩蟾，倾城消息隔重帘。已闻佩响知腰细，更辨弦声觉指纤。暮雨自归山悄悄，秋河不动夜厌厌。王昌且在墙东住，未必金堂得免嫌。）盖“水天闲话少人知”及“出幌新妆月姊窥”等辞固出玉溪诗第二首，而义山第一首“朝云暮雨长相接，犹自君王恨见稀”两句之意实为牧斋诗旨所在。虽赋诗时间距茸城结褵之日似逾一月，然诗中无牢骚感慨之语，故可视为蜜月中快心得意之作。至牧斋此诗七八两句及其自注，则第三章论河东君《梦江南词》第三首“端有夜来风”句已详言之，自可不赘。但河东君之词乃为卧子而作者，在牧斋方面言之，河东君此时甚不应记及文畅诗也。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