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四季人间」
(一)
重庆的春天短,却揪着将热不热的空当将这座城市造得温柔缱绻。她一直以来都没什么共情,对周遭环境更谈不上喜恶。但在阳光穿透厚厚云层的三月,雾霭离散、群山朗润的时候,她总会觉得人世贞亲可爱。
就像《更衣记》的结尾:小孩骑着自行车,大叫一声便松开手,摇摆着,轻轻掠过。她的男孩,也是这样狡黠稚气。懒洋洋的春日,男孩读《聂鲁达诗集》,她蜷缩在怀里眯着眼打瞌睡,接下来无非是一阵顽劣的逗弄。窗外樱花与宇宙的光一起游戏,沉溺在爱里,他们品尝樱桃味道的性。
她听见男孩喑哑地念:“有时我清晨醒来,我的心都是潮湿的。远海传来声响…这里是个海港。这里我爱你。”
那时,她觉得“春天“两个字,比任何气息都要馥郁芳香。她情愿堕进漩涡,沉没湖底,欣赏月圆。
(二)
她讨厌夏天。
黏人的汗水和燥热的心情是她能够想起的所有关于夏天的意向。重庆的夏天总和闷热潮湿捆绑,她时常半夜热醒,整个人浸在汗与油包裹的真空中。
她面无表情,回忆起夏天的组成部分:快要烧焦的空气、亮堂堂的炎热和与男孩触碰时自己难以掩饰的狼狈。
在她皱紧了眉头补妆时,男孩会满身汗渍地朝她怀里拱,蹭得她一身热气。她攥紧满是手汗的拳头,嫌弃自己爱流汗,男孩会用溽热的手掌握住她的,笑嘻嘻地挠她的掌心。她习惯回到家先冲凉,再生无可恋地躲进空调房。男孩打完球回来,会咋咋呼呼地脱掉t恤,满身夏日咸腥气息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带去盛夏炽热的吻。
她爱极了男孩属于夏天的部分,带着汗渍的额角,热得微红的脸庞,眼底的光亮像永远活在赤道,快乐得掷地有声。就这样,连带着她也开始期待夏天。困倦阴郁是冬天的事,奔跑忘我放肆就交给夏天好了,就算阳光也不愿阻止。
后来每个令人焦灼的盛夏凌晨,她总会抱着吉他弹唱《南国的孩子》,好像记忆中浮现的少年的模糊影子,能带她抽离出巨大的负面情绪。
张悬写:“你是南国来的孩子,有着不能缚的性子…你是南国来的孩子,人要爱人要恨的样子。“
世间情动,不过是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生命挤挤攘攘,满满当当。夏天啊,真是嘈杂得发苦
(三)
重庆哪里来的秋天呢,短袖外面刚套了件卫衣,冬天就接踵而至,寒风往脸上割。再加上亚热带常绿林不落叶,更是体会不到秋天萧索冷清的意境。她怕冷,早早地穿起了秋衣长袜。如临大敌地养生,一本正经又神神叨叨的模样极度诙谐,惹得男孩揪住她的脸蛋又亲又咬。
她反倒喜欢秋天多一些,足够凉爽,万物悠长。天气不过分阴沉,褪去夏天的浮躁后干净冷冽,适合思考,适合静谧地老去。
男孩会在秋高气爽的天里带她出游,骑单车,听港乐,来来回回坐长江索道。Live house玩音乐,她偏偏挑了首《菊次郎的夏天》,男孩弹钢琴,她打架子鼓,好友们骂骂咧咧说他们腻歪。野餐郊游看烟花,幼稚浪漫的事情做尽。
趁男孩放风筝时她踮脚亲吻对方,男孩轻笑,单手拉着风筝线,伸出另外一只手安抚似的把她揽进怀里。她环住男孩,伸手探进对方的毛衣开衫,捏了捏劲痩的腰。她看见衬衫上的喉结滚了滚,然后是棱角分明的下巴…最后只听得到她含糊不清地说:哎呀,风筝飞啦…亲我干撒子,风筝…
后来朋友向她抱怨重庆的秋天空气实在不好,随即问起那个人。她张了张嘴,文不对题地说:却道天凉好个秋。
(四)
重庆的冬天最是难捱,阴冷凛冽的空气能浸到骨子里,雾气沉沉,世界是一块冰。
她身体不好,冬天毛衣裹上羽绒服仍是手脚冰冷。没有地暖的十二月,她的手经常冻到僵硬无法写字,湿气太重脚底钻心的疼。男孩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消极和不适,放下手头的事情蹲下身,认认真真地给她贴暖宝宝。
她像某种急需冬眠的小动物,蜷缩成一小坨,白净的脸,湿漉漉的眼。男孩拉过她的双手,合至掌心,轻缓地搓着,看着惨白的指尖回复血色才满意地放在唇边落下一吻。
冬天有一点好,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向男孩撒娇。没有比冬天更适合亲吻拥抱的季节了,她可以揪住羽绒服的两侧拱进他的怀里,可以懒散地依偎在暖炉前,好像永远不会分开。所有一起捱过凛冬的人,来年都会更好。雪莱是这样认为的。
后来她伴着伶仃的月亮独自一人度过了很多个寒冬,也晓得了:就算在冬天一起牵手走的人,也还是会放开的。
他说:“你好呀,你长得好好看。”
他说:“你笑起来真好看,我都跟着一起笑了。”
他说:“看你写的东西好可爱,人也是。”
他说:“给你买了他的作品展的票,反正咱俩都喜欢,一起去咯?”
他说:“要不要在一起?在你楼下,考虑好再来见我。”
他说:“小姑娘,娇的!也只有我这么惯着你了。”
他说:“看来你随阿姨,都喜欢长得好看的。”
他说:“最近天天加班我要晕厥了。”
他说:“今天可能没法和你一起去献血了,加班。”
他说:“对不起宝贝,最近又出差了,在北京呢。”
他说:“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确实没在北京。”
他说:“不是,我没有不爱你,我一直在外地处理事情。”
他说:“我们分手吧,趁还没结婚。”
他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别哭了宝贝,你为什么这么傻呢。我查出来都是晚期了,你被我骗过去了多好。”
他说:“我不想治了。你回去好好睡觉,明天化个好看点儿的妆,忘了我迎接新生活吧。”
他说:“我不想放开你的手,我想看你一辈子。”
他的主治医生说:“患者生前确认签订死后遗体捐赠书。”
人间四季,春天花叶舒卷有声,给它们拍照时偶尔会想起海子的离世;夏天烟火气十足,热闹繁华抵不过太宰治纵身一跃;秋天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李和家的炒栗子摊却也没有挺过北宋最后的秋天;冬天黄棉袄子万物可爱,可是下个冬天她再也遇不到那个不会放开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