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绿
走过十二排沟的九道沟,右拐进入一段用碎砖头铺成的苦瓜式坑坑洼洼的田间“大路”。
大路两边油亮碧绿而又宽大浓密的桑树叶,偶尔会打到坐在妈妈自行车上的我,疼,但却满心欢喜。
因为又要见到祖母了。
跳下车,听见祖母刮锅的声音,便冲进那座低矮的茅草屋。
我大叫一声“祖母”,奔过去抱住她的小腿。祖母惊讶又欣喜地说:“咦?我们家小鬼头回来啦?”
我嗯嗯地蹭两下她的裤腿,又匆匆跑到另一间大屋,那里有一个百宝箱,祖母会把好吃的藏在里面等我回来吃。
一手一只柿子饼,我边走边吃。
远处大片的桑树绿,在阳光下发出宝石般的光亮,明丽动人。
门口的菜地里有番茄有南瓜有茄子有豇豆,还有我最盼望的暑假水果——小甜瓜。
菜园子的北沿,靠房子的地方,有两棵高大茂密的高桑树,肥厚油亮的绿叶挡住夏日炎热的阳光,是乘凉的好去处。
去年暑假祖母在这两棵树之间连接了一个舒适的秋千,如今这秋千还是原来的模样。空空荡荡,似是在等待着谁。
尤记得当初,祖母系牢这绳索时兴奋的模样,脸色通红,浑身的细胞都跳跃起来的样子,真像一个爱玩爱闹的小女孩儿。
现在回想起来,祖母真的可以说是我全部的童年。
母亲对我的期望很高,从记事以来,我便是听着门外孩童玩闹的声音,忍着心痒,躲在房间里安静地看书写作业。
而暑假则不一样。
暑假我会看到祖母钻到瓜地里,一摸一个熟透的甜瓜,兴奋地叫我捧到水池边;看到祖母撸起裤管,在绿油油的水稻田里逮田鸡,回来给我熬奶白奶白的汤;看到祖母拎着自制鱼竿,绑上甜甜的玉米棒子,钓上一桶的龙虾……
至此,我觉得祖母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了,她不像大人们那样无趣,她可以种出最香的稻米和最甜的甜瓜最粉嫩的番茄,她可以抓鸟抓田鸡钓龙虾,她还会利用身边的资源做出只有幼儿园里才有的秋千等等,简直是无所不能。
虽说大多数时候,我都听妈妈的话不把自己弄脏不淘气,并不参与祖母的这一系列活动,然而就只是看着,便觉得趣味无穷。这才是真正的童年呀!
躲在午后树荫里的下午或是抬头仰望星空的夏夜,我常常问起祖母的童年,祖母每说一点点就不再继续,另换一个话题。
这么多年来,那些零零散散的片段,在大片大片桑树绿的大背景下,慢慢拼凑出那样一段不堪的回忆。
年幼丧父,母亲带着哥哥和她着实无法生活,在她五岁的时候改嫁。
嫁的那户人家不允许带小孩,于是只留她和十二岁的哥哥相依为命。
传统的女子啊,藤蔓一般,须有所攀附,才得以存活。
然而哥哥执意要随人外出打工,任由她怎么哭闹,就是不愿带她一起,在某个夜里偷偷离开。
五岁的她,每天在别人吃饭的时候,站在人家门口巴巴地望着。所幸人们都还善良,愿意分她一口,她才得以保命。
家里的被子盖了多年,早就冰冷僵硬。每当冬季,她只能去捡别人丢下的衣服。
那时该是国内战争过后,新中国刚刚成立,国家一片萧条,别人丢掉的衣服,那应该都是破得不能再穿的了。
祖母说,是啊,都捡回来“塞”在身上,哪怕是一团小棉絮都当个宝。我几乎能想象出祖母当年一副小叫花子模样,那样叫人心疼。
四年后,她母亲替那户人家生了一个孩子,便把奶奶接过去带小孩,可稍一不满意,总免不了那家人的一阵毒打。
我想那个年代的人,生活那样憋屈,真的是能逮到谁出气就逮啊!
后来有了公社,人人都有饭吃,人人都要劳动。碰巧一年发洪水,毛主席主张多挖河道多蓄水,全国掀起挑河热。
十二岁的祖母,骨瘦如柴,跟着一帮五大三粗的壮年男子后面,来回挑着一担又一担的泥土,终于获得属于自己的粮票,才真正吃得上饱饭。
后来经人做媒,嫁给了我的爷爷,日子才算稳定。
爷爷在水利局工作,常年在外,家里的一亩三分地都是奶奶一人打理,稻子收割或者桑蚕织茧的时候才会回来。
暑假的桑树叶是最绿最饱满的,所以夏蚕也特别赚钱。我常常站在田埂上,看着奶奶钻进一树一树的桑叶从中,没多久就会带着一大包桑叶出来,一片片地铺在蚕宝宝的身上,屋子里也便一派绿意盎然了。
回乡之日桑绿浓,去乡之时绿更稠。家乡的这一片桑树绿啊!那是属于我祖母的颜色,是生命,是希望。
今天是祖母去世的第六天,望着乡野萧条,褐色的桑树枝重重叠叠,在细雨中婆娑起舞,为她唱起哀婉不绝的祭歌。
我裹着披肩,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望着这光秃秃的树枝生长出一片片的绿,那是我祖母的绿色。明年,后年,往后的每一年,这绿色生生不息,轻歌曼舞,诉说并传达着彼此的思念。
这明亮的桑树绿啊!我的祖母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