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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白头彪

2025-12-13  本文已影响0人  竹林ShenChu


          白 头 彪

              ~有趣的知情岁月

                竹林深处

一九七五年的春天,风里还带着黄土高原的料峭寒意,但山坡上的苜蓿已经憋着劲地冒出了嫩绿的头。对于一群从北京来到陕北插队的知青来说,这片土地的春天,既意味着繁重的农活即将开始,也预示着一种单调生活里难得的一线生机。

知青们所在的生产队坐落在山脚下,一个靠天吃饭的穷地方。队里最值钱的“固定资产”,除了那几头耕牛,就是猪圈里那十来只哼哼唧唧的小黑猪了。

队长是个面相憨厚的汉子,他拍着胸脯说:“养好这些猪,到年根儿,大家就能吃上一口带油星的饭!”

起初,喂猪是知青们的轮换活。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在这片土地上证明自己,喂猪自然也不甘落后。但新鲜劲儿一过,面对那口永远也刷不干净的大锅,和那股混合了麸皮、野菜和猪食发酵的复杂气味儿,热情便渐渐的冷却了下来。

只有我的表姐林岚,依旧一丝不苟,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姑娘,轮到她时总是把猪圈打扫得最干净,把猪食煮得火候恰到好处——半生不熟,据说这样猪吃了才长膘;

队长看到了表姐的精心,满心的欢喜……

表姐发现,春夏季猪长得快,食量也惊人,光靠队里分的粮食麸皮,粗粮壳子根本填不饱猪的肚子,于是,她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竹筐,拿着镰刀上山,割回最新鲜的草,野菜和苜蓿。

很快,队长就发现了表姐林岚的“与众不同”,干脆把喂猪的任务全权交给了她。

林岚乐在其中,她觉得这些小生命比村里某些复杂的人心要单纯得多。为了省力,她想了个法子:早上喂饱后,她便打开猪圈门,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指挥”,把猪群赶上山坡,让它们自己啃食青草。她则在一旁,像个勤劳的牧人,为它们储备更丰盛的“口粮”。

在这群黑压压的猪里,有一只特别显眼;它通体乌黑,唯独在头顶双耳之间,长着一撮菱形的白毛,形状酷似一支标枪的枪头,林岚便给它起了个绰号,叫“彪子”。

彪子仿佛不是一头普通的猪,林岚很快就发现了它的聪慧。她对着猪群“唠唠”长叫,是开饭的信号;短促的几声,是出门的命令;而用竹竿轻轻敲击地面,则是让它们换个地方。别的猪往往要反应半天,但彪子总能在第一个瞬间就领会林岚的意图。

它一行动,其他的猪便稀里糊涂地跟在后面狂奔,生怕错过了什么好吃的东西;渐渐地,彪子成了这群猪当之无愧的“头猪”。

每天清晨,当林岚打开圈门,喊一声“彪子,走喽!”,那头小猪便会像一支离弦的黑箭,第一个冲出去,带着它的猪群,在山坡上卷起一阵尘土。那景象,成了我们知青点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也成了我们苦涩生活中的一抹亮色。

林岚常说:“你们看,连猪都知道,得有个领头的,日子才有奔头。”

日子在猪的哼哼声和知青们的汗水与歌声中流淌。转眼半年过去,彪子已经长到了近一百斤,身形矫健,那撮白毛在阳光下愈发显眼,像一枚骄傲的勋章……

然而,平静的日子被队长的一个决定打破了。

那天,队长从兽医站请来一个会劁猪的师傅。他指着猪群里三头明显壮硕的公猪说:“这几头留着也是祸害,劁了,安生长肉。”

几个青壮年劳力拿着绳索和木板进了猪圈。猪群立刻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开始惊慌地乱窜。就在这时,彪子表现出了它超凡的警觉。它似乎明白了“劁猪”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去吃饭,也不是去散步,而是一种终结。

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合围的瞬间,彪子猛地一个掉头,后腿发力,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窜上了一米多高的圈墙!墙头上的瓦片被它踩得哗啦作响,它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墙外的荒野丛中。

等众人反应过来,圈里只剩下另外两头公猪在绝望地嚎叫。

林岚的心猛地一沉,她冲出猪圈,对着山坡大喊:“彪子!彪子!回来!”

回应她的,只有山风的呜咽。

那天下午,劁猪的活干完了,整个村子都回荡着那两头公猪凄厉的哭嚎……而彪子,却再也没有出现。林岚和队长带着知青们,把山坡、树林、沟渠都找了个遍,直到天色漆黑,一无所获。

队长一个劲地惋惜:“可惜了,养了半年多的一头好猪,就这么跑了。”

林岚一连好几天都失魂落魄的,她每天赶着猪群上山,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彪子……唠唠唠……彪子”地呼唤着。

可猪群里再也没有那支冲在最前面的“黑箭”,剩下的猪群群龙无首,走得散漫而无精打采。我们知青的生活,也仿佛因为彪子的失踪,失去了一个有趣的谈资,变得更加的沉闷……

年关将近,除了留下一头母猪做种,队里杀了一头大猪。那顿猪肉,村民们,知青们吃得格外香,也格外沉默。林岚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眼神空洞,她总在想,彪子现在在哪里?是活着,还是已经成了山里野兽的腹中餐?

剩下的猪,或被卖到集市,或被县屠宰场收走。猪圈一下子空了,只剩下那头被留下的母猪,孤孤单单地趴着。

时间一晃,又是一年春天。队长打算给那头母猪配种,好让队里的养猪事业“后继有人”。可配种站的人来了,一番检查后,却挠着头说:“怪了,这母猪……已经怀上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队长一脸困惑:“这怎么可能?圈里就它一头猪,剩下的公猪早劁了,难道它自己能生?”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只有林岚,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

等到母猪分娩,真相大白。一窝粉嫩的小猪崽里,果然有一只,在两耳之间,长着一撮一模一样的菱形白毛的小猪儿。

“是彪子的!”林岚脱口而出,眼眶瞬间红了。

整个生产队都炸开了锅。大家纷纷猜测,那个聪明的彪子,一定没有跑远。它一定是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悄悄潜回猪圈,与它的“爱人”幽会;它没有被劁,它用它的智慧和自由,为自己延续了血脉。

这个发现,让彪子在知青们心中的形象,从一头聪明的猪,升华为一个近乎传奇的英雄。

林岚对那窝小猪崽格外上心,尤其是那只“小彪子”。等到这群猪长到一尺多长,她又像往常一样,赶着它们去山坡上吃草。

那是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母猪在草地上悠闲地啃食,突然,它发出一阵急促而异样的叫声,既不像觅食,也不像呼救,倒像是某种……重逢的激动。

林岚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坡小树林里,影影绰绰地也有一群猪。但那群猪的形态,却与家猪截然不同。它们体型瘦削,毛色混杂着棕色与黑色,行动间充满了警惕和野性。

在它们中间,赫然站着一头体型硕大的公猪。它的鬃毛硬如钢针,嘴角上翻,露出两支森白的獠牙,眼神冷峻而威严。但最让林岚心脏骤停的,是它头顶那撮在风中微微拂动的、熟悉的菱形白毛。

是彪子!

它不再是那头跟在她身后的小猪,它成了这片山林真正的王。它的身后,跟着一群真正的野猪。

林岚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彪子!”

那头野猪王听到了,它巨大的头颅转向这个方向,深邃的目光与林岚的对视了片刻。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亲昵和依赖,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像是在辨认一段遥远的记忆……

仅仅几秒钟,它便转过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带着它的野猪群,如一股黑色的旋风,钻进了密林深处,消失不见了;

林岚呆立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她手里还攥着那根赶猪的长竿,但此刻她明白,有些东西,是再也赶不回来了。

她默默地赶着那群家猪,匆匆回到了山下的猪圈。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知道,从今往后,这片山坡上,将永远流传着一个关于“白头彪”的传说。

一头猪,为了自由和尊严,逃离了圈养,成为了山林之王,却又在暗夜里守护着它的爱情和血脉。

而他们这些知青,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们从城市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挣扎、迷茫,渴望着一种不被定义的生活。

彪子的故事,像一面镜子,照见了知青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关于逃离,关于回归,关于在规则与野性之间,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真正活过的证明。

那晚,林岚在日记里写道:“它不属于猪圈,它属于那座山,而我,我又属于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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