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七

原文

       安徽方伯陈密山先生，讳德荣，人淳朴而诗极风趣。每瞻园花开，必招余游赏，不以属吏待。适阶下蚁斗，公用扇拂之，作诗云：“退食展良觌，逍遥步深院。树根见群蚁，纷纷方交战。呼童前布席，拂以蒲葵扇。顷刻缘草根，求穴各奔窜。伊有记事臣，载笔应上殿。大书某日月，两军正相见。忽然风扬沙，师溃互踏践。收队各依垒，蓄锐更伺便。人生亦倮虫，扰扰盈赤县。嗜欲各有求，情伪递相煽。吞噬蠢然动，吉凶见常变。岂无飞仙人，乘鸾注遐盼?”余按宋人诗云：“瞧螟杀敌蚊眉上，蛮触交争蜗角中。何异诸天观下界，一微尘里斗英雄?”即此意也。先生《郊行》云：“芳园青草绿离离，好是人家祭扫时。何处纸钱烧不尽，东风吹上野棠枝?”又，《女儿曲》云：“睡眼朦胧春梦觉，不知额上有梅花。”

译注

       安徽方伯陈密山先生，讳德荣，为人淳朴而作诗极为风趣。每次看到园中花开，必定招呼我去游赏，不把我当成下属对待。正碰上石阶下面蚂蚁争斗，先生用扇子扇动它们，作诗句：“退食展良觌，逍遥步深院。树根见群蚁，纷纷方交战。呼童前布席，拂以蒲葵扇。顷刻缘草根，求穴各奔窜。伊有记事臣，载笔应上殿。大书某日月，两军正相见。忽然风扬沙，师溃互踏践。收队各依垒，蓄锐更伺便。人生亦倮虫，扰扰盈赤县。嗜欲各有求，情伪递相煽。吞噬蠢然动，吉凶见常变。岂无飞仙人，乘鸾注遐盼?”意思：归隐之后开展美好会面，逍遥自在地漫步深深的庭院。树根下面见一群蚂蚁，双方刚刚激烈交战。呼唤仆童前驱布置席子，我轻轻用蒲葵扇子扇动它们。马上沿着草根，寻找洞穴各自逃穿。他们如果有记事的大臣，应该拿着笔上到大殿。大书特书某月某日，两军正交战。忽然风沙扬起，军队溃乱互相践踏。各自依靠阵地集结军队，蓄精养锐再等待机会。人生也像这些虫子，纷纷扬扬充满赤县大地。爱好欲望各有不同的追求，用虚伪的情感互相传递和煽动。蠢蠢欲动地要吞食别人，吉凶变化常常显现。难道空中就没有飞动的仙人，乘着大鸾鸟注视观看我们？我加注宋代人写的诗：“瞧螟杀敌蚊眉上，蛮触交争蜗角中。何异诸天观下界，一微尘里斗英雄?”意思：看着螟虫在极少的地方搏杀敌人，像无谓地争斗在蜗牛角里面。跟天上各界的仙人观看我们人间有什么不同，在一粒微少的尘埃里争当英雄？也是这个意思啊。先生写的《郊行》诗：“芳园青草绿离离，好是人家祭扫时。何处纸钱烧不尽，东风吹上野棠枝?”意思：花园里的青草绿油油很茂盛，正是人们祭祀扫墓的时节。哪里的纸钱没烧尽，被东风吹刮到棠梨的树枝上？又有，《女儿曲》诗句：“睡眼朦胧春梦觉，不知额上有梅花。”意思：睡眼朦胧地从春梦中醒来，不知道额头上落下一片小小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