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盲
盲
十八岁时,我就在准备,准备着今天到来。
六点半,闹钟在耳边呼啦啦献祭一早的沸腾,我的房子,一个人居住。
卧室到卫生间洗手台八步,牙刷在左手边的墙壁悬挂,半臂距离,洗漱完,后退四步,拉屎放屁,排出来的“香蕉”软硬适中,如常顺滑,我不用看也知道,当然我也不能看。毕竟我的生活习惯一如既往地好到爆,这可是从十八岁开始了。
去厨房,我需要转两个弯,左转一次,右转一次,十六步,早饭是小米南瓜粥,前晚预约好,这会儿打开电饭煲,香气扑鼻。小布要是在,也许会张着嗓子喊,“爸爸,爸爸,小布吃。”噢,他不在。
对,还有小布妈,我前妻露露。她们走了,好吧。
我喜欢早睡早起早锻炼,早点去上班,凡事趁早。但这多半是吹牛,好像我中学那会儿开始做的准备,准备了个寂寞,但也不能说完全没用场,毕竟也使唤上了 。
早上诊所挺空闲,我总是第一个到,和在医院比,这里的工作节奏缓和多了。半天两个,一天四五个,不会超过六个人,医院那节奏,跟疯了抢钱一样,十分钟一人,来一个,把脉,诊断,开方,下一个,就像发动机上足了劲儿,每个喘气的时候。现在可好了,半天俩,这还不一定,一天俩也有可能,其他时间坐着发呆,要是赶上下雨天,可以听听雨,打打瞌睡。
小布和露露,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说我一大男人,咋就活成这样呢!人可不就得认命么。男人和女人有本质上的区别么,严格说来都是人,都趋利避害。前妻遇上我也是倒霉透了。
这不,今天就是个雨天,上午没一个客人。我刚认识露露时,还在县城人民医院中医科上着班,她来挂号,“许医生”她第一次这样称呼我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长得普通,但眼睛挺亮,一下子抓到了我的心。
瞧吧,医生,工作稳定,人老实,露露和露露家没二话,跟我成了亲。我也二话不说,贷款买房,添上露露的名儿。
说起来我良心可真黑,明知道是火坑,但如果有万一呢,如果有破例呢,如果还能过下去呢!
瞧,我爷爷活得挺好,九十才过世。眼睛上的毛病又不伤及性命。唉!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隔代非要传给我。不说没用的,就说中学学的那盲文果然是派上用场,医院不得不辞退我。扭头考个盲人医师证,找个小诊所日子还是能过的。
只是我没想到四十岁这年终究还是发生了。我爷爷是三十岁那年丢了眼睛,我好歹延迟了十年。是,我隐秘了家族疾病史,但我没想到露露真可以这么绝,写了她名儿的房也没要,领着三岁小布,扭头走了。前头这些年是我养着她们娘俩。
没错,每个月两千五的房贷没还完,过去在医院好歹一个月五六千,现在呢,三千。她是明智的,我养活自己都他妈玄,一个拖油瓶够了,毕竟是自己的血脉。好在我爸妈还能干活,还能补贴她们娘俩一二。
至于我嘛,是,我早有预见,会有这么一天,双目失明,可生活还得继续。
早睡早起早锻炼,早点去上班,希望这诊所生意时不时兴隆点,说白了,就是个盲人按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