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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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出生、一起欢笑、一起打闹、一起上学、一起踢球、一起长大,长大后他们仍然形影不离,无论走到那里,都会骄傲地对别人说:这是我的相好。
1.
李明心烦得很,像个刺猬到处扎人。
这忙忙碌碌的一年过去了,自己啥成就也没有,计划好的职称晋级突然被插队者搅黄,又得往后推迟一年。年底了本以为会发一些奖金,给妻子买一款她心仪已久的项链,谁知道不仅没有奖金,连过节的基本用品也没有。妻子明事理没有说什么,可是他自己的心里却越来越郁闷。
方磊的影子时常在脑海中浮现,如果这个家伙在身边多好,一起爬到老房子上抽支烟,或者来个不醉不休,什么烦恼就都烟消云散了。可是他现在在哪呢?
妻子在厨房忙活着炒菜,喊他去买一瓶酱油回来,他在超市逛了十几分钟也没想起来买啥,又不想打电话问,最后买回来一袋盐。妻子赏给他一个白眼,自己穿上衣服去买了。
晚饭上桌了,白腾腾的热气和香味扑鼻而来,李明夹进嘴里一块回锅肉片,皱着眉头说:“咸了!”又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吧咂着嘴,一边把鱼刺吐出来,一边抱怨着:“这鱼怎么这么多刺。”
当他第三次伸出筷子碰到一块黄瓜的时候,妻子出其不意把他的手和筷子挑到了一边,冲着他说:“黄瓜太酸了,你不要吃了。”“不会吧?”“怎么不会,你这些天魔怔了吧?在家里到处挑刺!”“谁挑刺了,还不让提意见了?”“哼!”妻子把筷子重重摔在桌子上,拉起快要哭出声的儿子进卧室,留给他清脆的关门声和一肚子的闷气。
手机铃声响起来,李明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食指像打地鼠一样挂断,紧接着又响了起来,他又挂掉,电话第三次响起时,他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诈骗犯也太猖狂了,该过年了还不停打电话。
“喂!我没钱,别再打了!”他的话斩钉截铁。
“大……大头,我……我是豁牙!”这是方磊他们两个给对方起的外号。
“谁?你再说一遍。”方明绝不是没有听清,而是不敢相信。
“我……我回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确实是方磊,这家伙肯定是喝多了,说话结结巴巴。
“你小子这几年去哪了?发生什么事情了?你现在在哪?”李明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嗒嗒嗒响个不停,根本不给对方回答的机会。
终于等到他喘气的时候,才听到方磊说:“我……我在老房子,你……你来找我吧。”
2.
汉语言中的多义词往往具有两个或更多意义,比如“相好”在恋爱中多指不正当关注,在朋友之间则表示关系亲密,感情好。即使朋友间的相好也根据认识时间的不同、关系亲疏分出三六九等。比如同学时期结交的相好、工作伙伴时结交的相好。
李明和方磊这种相好却并不常见,他们两个在同年同月同日同一个病房出生,又一起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两家大人因为特殊的缘分走得很近,两个孩子从小就非常要好。
他们之间的爱好和习惯相近,就连找对象的标准也80%雷同。李明找了一个幼儿园老师做朋友,方磊也照着找;方磊给老婆买了一架钢琴,李明也要给老婆买一架更好的;方磊骂老婆,李明也要显示一下大男子主义。虽然他们偶尔会和老婆吵嘴,但是他们两个之间好得像一个人。
李明骑上摩托车风驰电掣一般冲向老房子,小时候他们两家都住在老城的平房里面,距离不到百十米。
摩托车的响声还没有消失,李明已经跳到了方磊家的铁门前,用巴掌接二连三地把生锈的门板拍得咚咚响。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胡子拉碴的头露出来,头发像个发白的鸟窝。
“叔。”李明诧异地望着方磊的爸爸,那个曾经文质彬彬的方叔叔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是你呀,进来吧。”方叔叔往后退了一步,闪身让李明进屋,低垂的胳膊稍微抬了一下,用手指了指沙发,又迅速反弹了回来。
“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进里屋了。
在昏暗的房间里挂着一个十瓦的老式电灯泡,不知是电灯过于老旧还是现在的电灯过于明亮,屋子里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太清。旧式的木制沙发上堆着一条破旧的棉被,看不清楚颜色,像一个夜晚路边的垃圾堆。一个豆大的红点忽明忽暗,李明走过去才看清楚那是方磊噙在嘴角的烟头。见李明走近,他咧开嘴巴嘿嘿笑起来,两排牙齿如整整齐齐排着队瞪着眼珠的小黑虫,吓了李明一跳。
方磊的上半身从垃圾堆钻出来,用胳膊压着沙发的扶手,试图站起身,但是他弯着的腰努力了几次都晃晃悠悠地又弯了下去。李明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直起身来,一股浓烈的酒气像高压喷头一样,把李明一下子喷进了难闻的气息中。
“没……没事,我没喝多。你……你等我一下,我……我去给你拿……拿个东西。”东屋里传出翻箱倒柜和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
方叔叔从屋里探出头,悄声对李明说:“明呀!你好好劝劝他,他一心想要寻死,不是我天天守着他,人早就没了呀!”说着,两行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方磊从屋里走出来,双手合十捧着宝贝一样。地上横七竖八都是空酒瓶,他跌跌撞撞地踩到或者踢到,一会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一会地上传来玻璃瓶撞击的声响。他打开双手,手心里是一个手工的项链,用棕色丝线编制而成,吊坠像是玉石雕刻成的观音像。
“这……这是我专门在……在清泉寺给你请的。”
“这……这太贵重了,你……”李明话还没有说完,方磊直接塞进他的手中,使劲捏了捏他的手,他把要说的后半截又咽到了肚子里。
方磊拉着李明,更确切地说是挂在李明的胳膊上,非要带他到院子里看看。在院子的一角,那辆破旧的越野摩托车和他的主人一样显得破破烂烂。
“我知道你喜欢摩托车,一会你骑走。”风一吹,方磊好像清醒了许多。
“我们爬到平台上去看看?”李明用胳膊碰了碰方磊。
“好呀!我恐怕上不去。”他的声音有点低低的。
“怕啥,有我呢。”李明搬来木梯子,连推带拉,终于把方磊弄到了房顶,他拿来一个厚毯子将方磊围在中间,小时候他们最爱在平台上玩。
3.
沉默,长久的沉默,正月的风是个厉害的角色,时而呼呼地扑在脸上,时而侧身钻进脖子里,时而绕着烟头旋转,两个豆大的红点在风中忽明忽暗。
“说说吧。”李明望着无尽的夜空,像是对着天空低语。
“说啥?没啥可说的。”方磊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他使劲吸了一口,红点一下子变胖了很多。
“我是个废人,恐怕活不了几天了。”
“为啥?”
“我得了股骨头坏死,已经是晚期了。老婆和我离婚了。”
“你们当初感情不是很好吗?为什么?就是因为你病了?”
“怪我,是我咎由自取。当初有一个同学从国外回来,开了一个很大的公司。我眼红了,想要跟着他一起去捞一桶金,老婆不同意,我偷偷跟着他走了。”
“然后呢?”
“到了才知道是传销,我不愿意骗亲人和朋友掉进火坑,可是不愿意拉人头就必须有钱,否则他们就把人关在笼子里,放狼狗咬。你知道我最怕狗。我只好打电话回家说要开公司,需要资金。爸爸把新房子卖了,把自己的养老金也给了我。”
“后来呢?”“后来,我被公安机关解救回来,家里人才知道家里的钱都打了水漂。爸爸一气之下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
“我想,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可以从头再来。谁知道身体又不行了!真他妈的!老妈气得哭天抹泪,脑血栓发作去世了,老婆也和我离婚了。”
李明用手拍了拍方磊的肩膀。
“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我没脸见人呀!我自杀被邻居发现,后来爸爸就搬过来看着我。我只能靠酒精麻醉自己,醉生梦死呗!”他长长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不治疗?也许能好呢?”
“哎,没有钱呀。再说治好了又能怎样,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是还有我吗?”
“我没脸见人,可是又很想你,常常做梦,梦到我们小时候在一起的事情,笑着笑着就醒了,醒来之后就又哭了。多怀念以前平凡的日子呀!”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甩了甩脑袋,鼻涕和两行眼泪一起飞了出去。
4.
晚上十一点,路上的寒风扑打着李明的摩托车,撕裂着他的脸颊呼啸而过,眼泪像两把利剑一样逼视他,他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推开家门,温暖的气氛一下子把他拥抱在怀中,客厅里妻子留了一盏橘黄色的灯,自动电饭煲的保温灯还亮着。望着这一切,他像被融化了一样,一个大男人竟然靠在沙发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妻子撒着头发披着毯子跑出来,看到他这个样子也慌了,回头把儿子卧室的门关紧,走过来把他的头搂在怀里,关切地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哭得更大声了。
妻子轻轻拍着他的头说:“我知道你压力大,哭哭就好了,没事了哦。”
“对不起,我没有让你过上好日子,还总是乱发脾气。”他抬起头泪眼婆娑的。
“其实咱们过得还可以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就很好,不是有句话叫平平凡凡才是真吗?”
“如果有一天我生病了,你会离开我吗?”
“你今天好奇怪,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李明把今天见到方磊的事情向妻子说了一遍,最后他说:“我怎么感觉他像是向我做最后的告别,心里挺难受的。”
夜里,李明梦到了小时候,他和方磊一起玩弹弹珠的游戏。黄色的弹珠往远处滚去,方磊跑过去追,掉进了沼泽里,眼看着方磊一点一点往下陷,他使劲伸着胳膊喊:“大头,救我!救我!救我!”
李明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使劲跺脚,一下子就醒了。他给方磊发信息:豁牙,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们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