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奋斗史之二：‘’偷‘’

母亲的奋斗史之二：‘’偷‘’

分家后，母亲带着姐姐带着父亲住到了两间常年不见阳光的黑屋子里，有点像书中写到的惩罚人的黑屋子，我就出生在这里。现在的黑屋子早作了仓库，长大后我曾怀着激动的心情想看看我最初落脚的地方，想找那种温馨之感，但得到的却是阴森可怖。不管屋子有多黑，必竟有了属于自己的家。最发愁的是粮食，是每天三顿吃什么，离秋收还有几个月，家里已经断顿了，母亲心灵手巧，但却应了那句古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时的父亲已经当上了村里的支书，但这解决不了我们的吃饭问题，那时家里又填了我，一家四口在挨着饿。父亲好面子，借钱不去借钱借粮不去借粮，母亲只好去借。但借不是长久之计，旧债没还完又添了新债，何时是个完？母亲就只好到地里去扒食，春天草刚返青她就找寻能吃的野菜拌着糠给我们吃；当玉米刚刚能吃的时候，母亲就到队里的玉米地去偷，当然是晚上，趁着夜色把偷来的玉米碾碎烧成饼给我们吃，当然是在家里偷偷吃，等到吃饭的时候照样端个碗像赵树理笔下的“吃不饱”一样，与邻居们诉说着吃不饱的苦日子。父亲对此事曾极力反对，但当他吃玉米饼的时候也便不言语了，他默许了母亲的行为。因为父亲是支书，所以母亲的偷更是秘密得不能再秘密了。现在我还一直问母亲，要是那时被人发现了会怎样，母亲总是笑着说不可能，可以想见母亲作案技艺之高。其实那时偷的不只母亲一人，其他人家照样吃不饱照样偷粮食，作为支书的父亲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想也许不是母亲作案方法高超，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就这样靠着偷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到了秋收时节就一切都好了，不过秋收时也不忘捞最后一把。队里的庄稼不知为何总是收不干净，所以就有拾秋之说，母亲也总在拾秋之列，并且硕果累累。小时候也跟着去拾过几次，一整个上午也就拾斤把粮食，为此向母亲请教，母亲说：“拾能拾多少，全凭偷。到没有收过秋的地里去偷。”上大学后，知道了赵树理笔下有个人物外号叫小腿疼，她也说过类似的话，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文学作品果然来源于生活，不过原型不是我母亲。偷不是光彩的事，是不道德的事，但在那个年代天好像也护佑人，知道人的无奈。有一次，母亲与姐姐（姐姐是不情愿的，与受到的教育相违背）刚偷完队里的梨回到家，就听见外面看秋的人大喊：“快啊，快啊，有狼啊！”母亲为了不让人怀疑硬是装着睡得很熟，很迟才开门，把狼打跑把那人救下。母亲讲时我们个个心惊肉跳，母亲却说这只狼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就在我 们刚回家而看秋人来的时候出现，显而易见是老天在护佑我们。母亲是个信天不信命的人，有天护着命也是撑握在自己手里，就这样靠着母亲的“偷”，我们一家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偷原本是个贬义词，但对于母亲来说不能算偷，顶多算窃，或者说窃也算不上，它不关乎道德，它只与时代有关。

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