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内天行记

【奇幻】海内天行记(5)封荫

2018-05-08  本文已影响8人  南城入梦


第一卷    血腥的龙族

第四章    封荫

吕忠嗣九岁以前的名字是吕殇。无论以后有多少人以为他初生的名字就注定他要在怎样的时代完成怎样的事,但追源溯本,他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只是为了纪念因生他而死的他的母亲,聊以抚慰一段曾经牵肠美好尔后戛然而止的爱情在心中刻就的恒久伤悲。

他的父亲吕浔是江南淳州军府折冲都尉吕乾的幼子。吕氏本是军门世家,宗祖可追溯至一千五百年前煊初以擅兵法名扬九州的智将吕晋。早在煊昱两朝至晟太祖创业前的战乱时代,都有子嗣为一方将官。吕氏自太祖创业为李晟王朝征战戍卫诸州疆域,到他曾祖父一辈,奉诏领军驻守在淳州。

虽然淳州本是江南富庶安乐之地,但吕氏在先祖辈便树建的英武赤忠、恪尽职守并克勤克俭的族风得以代代传继,直到淳州吕氏虽居于兴盛风雅之地仍不忘本初,族内管教严谨,得到朝野内外诸多称颂。

但如淳州这样风雅宝地对吕氏一族也绝非没有影响。晟朝在太祖、太宗两代强势一统、励精图治之后,历百余年虽尚武之风不减,但学风日盛,不凡的文臣辈出,与骁勇武将如日月同光,交相辉映,照耀着沉沦争战、黑暗已久的九州。而江南学风尤盛,生活在此地的吕氏也开始注重子弟的文学教养,自小不放松子弟骑射刀剑诸类武功的情形下又请有口皆碑的学士教导经史典章,使得族风又不似一般军武氏族那样强悍粗犷,而是文武兼备,礼教得体。

吕浔便是氏族中年青一代最为优异的代表。

在结合了源自江南温婉柔美的血脉和滋养之后,吕浔生得便是一副颀长轩昂、眉目如画、俊朗白皙的模样,他举止清雅,待人谦逊有礼,俨然是画中走出来的文学世家的公子。可他又精谙武功,熟知兵法,不乏英武之气,也乐于融入军旅,与同袍打成一片,所以到十八岁时已是被人称道的江南吕氏骄子,国之擎柱可造之材。

以后的吕浔更被称为“风华将军”,而他的命运轨迹是在十八岁那年发生重大变化的,因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一年他刚刚完婚,娶的是淳州长史、江南文学一流的苏家的小女苏忆,两人的婚事并非父母之命,他们是在淳州朝凰城熙来攘往的立春灯会上不期而遇,一见钟情。

新婚后的时光美好甜蜜却又短暂,当年显宗皇帝整饬北衙禁军龙骧军,命其弟卫王李睿之子李胤隆遍招九州勇武有志青年、军门世家子弟入京从侍,戍卫九州中心、金龙所在,许以优异者报国之门、似锦前程,一时九州青年跃然鼎沸。

李胤隆来到淳州,遍邀当地军门子弟、勇武青年,邀请的名册上吕浔自是赫然居前。李胤隆观他校场演武,又与他独处畅谈,大为赞赏,更是力邀他应诏入京。

这样的机遇也是正值芳华的吕浔不愿放弃的,十八岁的新婚的吕浔告别娇美爱妻,跟随李胤隆来到上都城,成了一个近身护卫皇帝的七品校尉。而除了在上都守卫皇帝宫城,龙骧军也多次在边地动乱时受皇帝命出征历炼,战中吕浔与另外数人英武难当,皆屡立战功,两年后他被擢升至六品中尉,又四年,他已是五品殿前郎将,御赐战刀“南江”。

让一切随之震裂颠覆的事情发生在吕浔来到上都的十年后。那是显帝二十七年,在此前数年,曾经勤政克己的皇帝日益沉沦酒色浮华,更突发风疾病倒,此后便疏离朝会和政事堂,执掌九州的权柄日益落到皇后萧氏与她的外戚和亲信宦官的手中。

萧后一党专权独揽,排除异己,竭力营私,一时权贵攀附、卖官鬻爵之风盛行,正直敢言的官员纷纷下马,政敌哪怕皇族中人均惨遭杀灭和流放,政事堂从此沦为弄权的工具。萧后一党穷奢极欲,狠辣歹毒,唯有争权夺利和搜刮民脂不遗余力,只数年,李晟百余年积淀的繁盛便有败损,朝廷混沌不堪,民间怨声载道,而皇帝抱病于深宫,对萧后所做的一切充耳不闻,或者根本看不到,近臣亲族但有敢上言者,都被萧后一一翦除。

显帝二十七年三月,萧后一党谗言惑上,废太子和皇子诸王并流放,立萧后之子为太子,并将矛头指向更多的皇族。

再慵懒糜奢的皇族此刻也有了水深火热之感,其中卫王之子李胤隆虽韬光养晦向来无争,但久视朝政不平,又有屠刀伸来的危险,早已筹谋与萧后抗争。卫王只爱文书诗画、与世无争的皇室生涯,其子却年青有为,屡次受命出征建有战功,与禁军龙骧军的诸将领私交甚密,又在朝中待人谦恭豁达,无论在军中和朝廷都具有一定的基础。

直到七月清朗的一个深夜,李胤隆紧急来到北衙龙骧军中,他召来诸将,宣布绝密的消息,皇帝已被毒害,萧后一党的魁首正集聚宫中制定矫诏,天明时便宣诏,皇帝驾崩,新皇即位!

此时不搏便再无机会,李胤隆随即领兵逼向宫城,而包括吕浔在内被后世称为“龙骧十二人”的诸将均在其列。

他们在宫墙上遇到激烈抵抗,久攻不入,眼见它路禁军将陆续前来解围,李胤隆手举诏书于城下高呼:“萧后毒杀吾皇,奉遗诏只杀萧后邪佞!”一时守卫动摇,诸将用命,终攻入皇宫,追杀萧后一党,剿灭佞臣全族,及至天明,李胤隆迎来其父,宣诏皇帝被害,传位于弟卫王李睿,即明宗。

明宗三年,这个不喜权势却被儿子推上巅峰的皇帝主动退位,让位于李胤隆,当今的皇帝。

而十年之间,吕浔从军门子弟,到剿逆迎上之功,成为一代将军。

他终于可以停歇下来,他将分离已久的妻子苏氏接来了上都。那是一段美妙幸福的时光,他的妻子在第二年怀孕,当他以为从此两人将比翼双飞,安享温情,可九个月后他的爱妻却在分娩当晚难产,在痛苦中生下儿子后死去。

吕浔却来不及崩溃,妻子死后不久,宛州飞书告急,北狄赤丹族赤乌部叛乱,东入阳州,南掳中州。皇帝赐吕浔旌节,任定原旌镇使,命其即刻领军开赴宛州平乱。

吕浔一腔忠烈不变,又为抛却心中的苦痛,默然领命。他从不叫李胤隆失望,不久果然平定叛乱,也从此为皇帝镇守一方疆域,九年间屡平叛乱,安定北地,“风华将军”和战刀“南江”之名从此享誉九州。

吕浔死得极为惨烈。

起初的四年,他多次领定原军成为平定赤丹诸部的主力,但他从不赶尽杀绝,尽力维持宛州的平衡,因为他知道草原上如果失了规则,草原上的部族子民就命如草芥。他力辅不参与叛乱、倾向九州天可汗的赤丹族万丹部酋首耶律兀敕成为可汗,让他向南跪拜,允诺率族臣服,永不造乱。

然而五年后,叛乱再次爆发。此时耶律兀敕已死,赤丹诸部动乱,他的三子耶律突于弑杀兄长,夺可汗位,铁腕无情平息动乱,随后领着休养生息多年的十万赤丹铁骑杀入中州,掳走金帛囤粮无数、人口数万。

皇帝急调北方数路旌镇使,吕浔再次受命征讨,此时耶律已领军退回草原深处。吕浔领着苦心磨砺多年、已是九州翘楚锐利难当的定原铁骑日夜兼程,直奔赤丹心腹狼血川。

他路途最远但最先抵近敌人,待朔北、平卢等旌镇使悉数抵达既定地点,他按约定率先发起进攻,并传书其余数路军马迅速跟进作战。

然而这次的敌人竟极强大。他除传承了草原民族勇猛嗜血的狼性,也有着狼王般阴险睿智的头脑和空前的号召力。

赤丹联合宛州诸狄,竟预见了各处危险般,分兵抵住了其他诸路进攻,又在定原军深入突袭的终点集结十五万重兵,在狼血川以数倍的兵力优势将其团团围住。

吕浔唯有死战。赤丹人固然凶猛,但他的这支军队师狄之技,驯养优良骏马,精习骑兵作战,早已超越了赤丹铁骑。数次击败对手,定原将士也能以一敌多而毫无惧色,视死如归而勇往杀敌。只是此战军力实在相差悬殊,那赤丹骑兵源源不断,杀光一层又围上来三层,定原军深陷其间,岌岌可危,苦等援军。

然而没有一兵一马来援,吕浔和他的同袍誓死而战。彼时彼处繁茂的草原上开满鲜艳的千盏红,随着一个又一个铮铮铁骨倒下,他们的尸体、残肢、战马、刀枪没入花草,他们抛洒的鲜血与红花染满整片草原,再难以分辨。

吕浔身中数箭,他的一只眼睛被箭矢射中,他拔箭连眼珠而弃,他的一条手臂被砍断,仍高声怒吼,用剩下的一条手臂挥“南江”向敌,手刃十数人,直至又身中数刀,鲜血流尽,才拄刀单膝跪地死去。而他的定原铁军没有一人贪生怯懦,战至最后一人倒下方止。

援军终于冲破围堵赶到时,战争已然结束,赤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被吕浔重创后,再难抵抗,留下叫人触目惊心的修罗场,四散而逃。

吕浔的生平种种,吕忠嗣在当下的见闻和以后诸多的记录包括赤丹族史里,可以拼凑出来。可那些往往都是没有温度和感情的文字,用史书固有的简练概括了他父亲的一生,就像宗祠里的牌位般只是标记。

后来的吕忠嗣常常试图设身处地地去想,当吕浔跟随着李胤隆向皇宫奔驰而去,他的心里是怀着怎样的信任和激荡,当他以最好的年华孤身奋斗换来无限温情,却又那么快失去爱人时,他的心里又是怎样的痛楚和不舍,而当他离开鼎盛之地,带着那份孤苦的思念和唯一的儿子在茫茫荒原上驻守,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又是靠怎样忠贞的执念坚持下来,而当遍体是伤的他面对层层围上来的狰狞的狄蛮铁骑,面对死亡的最后时刻,他的心里又会想什么,会思念谁。

这些吕忠嗣在有父亲陪伴他的幼时根本无法体会,后来更无法追问他的父亲,也就难有真正的答案。对他而言,父亲留给他的最深的回忆,就是在背靠太山面向草原用石头筑起的定原城里,父亲似乎是因为母亲因他而死,而总是有些讨厌他般沉着脸不说话,而或许又因为他总算母亲留下的唯一血脉和念想,时不时会满面怀念甚至牵着微笑轻和地向他述说上都城里的故事。

吕忠嗣一度以为这就是父亲留给他的全部,少得可怜的回忆,高尚的荣耀乃至封荫。直到有一天,一个玄金甲的身影站到他面前,他抬头仰望,在那个人巨大的影子下,看见他长乱须髯间的脸颊上的疤痕,他看着他,摇头轻叹,沉声道:“你父亲忠武之极,却被害得这般下场,想必他的儿子也难以为他作为了。”

他想追问,那个身影却转身跨步离去了。

从此,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留下了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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