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苲草

2025-04-08  本文已影响0人  船长_a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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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过去,秋光映照下的水面,手感温凉。水面下,水草轻摇,草尖齐了水皮,水蓼一边凫水,一边结了藕红的穗子。细脚水蜘蛛在水面上滑过来,又滑过去,不留一丝痕迹,水螳螂抬起一只前足砸向水皮,一圈圈涟漪荡开去,草尖划破波纹,如风浪中的桅杆。

总是奇怪沉水植物,它们不见阳光竟也活成了一方世界。所认识的沉水物种很有限,想当然认为,金鱼藻就是鱼缸里金鱼来回穿梭的小森林,车轮藻大概如轮子般圆而大,狸藻和眼子菜尽可去想象。有一种沉水植物较为熟悉,就是苲草。

苲草非草,苲草为粮,红色扁圆的茎,柳叶似的叶片,是荒歉年月里水底的谷物。早年,饥饿的农人站在野地里,风吹鹑衣,满目荒凉,背景是干蓝的天,没有一朵云彩。蒲公英,荠菜,猪毛菜,茅草根,马齿苋,凡是《救荒本草》里出现的一众野菜,俱是农家三餐口粮,不一定三餐,可能是每日两餐或一餐。大地犹如被榨干的乳头,再也挤不出点滴营养。有人从河里捞来苲草,洗一遍,晾干,剁碎,掺了糠面,蒸成团状,是谓吃糠咽菜。评价如下:

“脆生生的,不苦。能楦饱肚子就是了。”

清明回家,见邻人从大坑里抽水浇麦,麦苗嫩绿如茵,站在大田里,麦尖在膝下轻舞,天上群燕远飞,一派农耕况味。邻人说,每到春天,东风渠都会来半槽水,用来浇地,国家支持农业哦,大坑里的水,就是从渠里引来的。

东风渠,山区水库流向平原的一条血脉,两岸种了大豆,河水碧波荡漾,丽日下则浮光跃金,有水闸石桥,有桃花旧屋。水浅处有浣衣女捣衣声声,脚步轻盈,袅袅而过,不远的岸上或有炊烟升起,市井尘音穿街过巷。河中深水处长草纠结,水中生灵逐草为家,白鲢对着草根静止不动,河蚌翻滚着奔向家群。盈盈一水之下,苲草从河底长到了水面,以柔弱之身丈量着大河。

世生万物,万物皆可用。相传,松针磨成粉,食之可治积年肠道顽疾。车前子可治“毒风冲眼,赤痛障翳”,《本草纲目》中有记载。苲草生于水底,世人称之为水中的荇菜,又兼其性凉,可祛风止痛,因而入了药典。由是,苲草本是水草一属,却跳出了界域为菜为粮为药,暗合了农本,也疏通了自然根脉,气度飒飒风致飒飒。

河水悠悠,苲草深深,人们管采割苲草叫做捞苲草,或拿了镰刀在河边收割,那里的苲草品相泛泛;或划了木筏到河心去,深水下的苲草红根绿叶,品质上乘。邻家大叔有一个木筏,或叫木排更合适,八九根杨木杆子横着摆开,用粗麻绳绑紧了,中间空隙的地方加了木榫,末了,拿斧头把筏面推了一遍,算是刨光了。杨树杆子长短不一,他可能认为反正不是花轿,无须做得那么精细,只要漂在河里不沉,就是最好的水上用具了。如此一个简陋的木筏,在平原地区也极属罕见,如若不是为了一家人的生存,如若不是恰好河里有苲草,谁会想到它呢。长者说,六三年发大水,村庄泡在黄汤里,家家户户都是卸下门板做了筏子,用扬麦糠的大叉临时做了撑篙。筏子上载了从水里捞起的南瓜,从快要倒塌的土屋运出的锅碗瓢盆。


捞苲草是一副久远的图景,大叔撑着竹竿浮在水上时,恍似复活了某一段历史,农人无奈地丢下原始的耜耒,操起竹篙下了河,都是食不果腹啊。筏子很小,只能由大叔一人操持,全家人的生计都在他一个人手上。

我没见到过捞苲草的场景,听父亲说过,捞苲草大都在上午,他们有人站在河堤上用长把的镰刀从水里割下,再拉过来,有的腰上拴条绳子在浅水处凫水割草,绳子另一端由岸上的人拉着,撑筏子的很少。无论什么方式,他们都不会是一边唱着打草歌,一边把苲草捞了一捆捆,也不会算计着一筏子苲草捞下来,可得多少银两几多铜板,他们的背后是全家生命的重托,甚或,是宗族的延续。每念及此,不由想起海子曾饱蘸激情地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过得来,河里捞苲草、漂筏子的从前就是经历,一个上午的捞割使家口免遭数日饥饿,至于几天后是什么光景虽则还难说,但有阳光的日子总有希望,那个上午便有了被载进家族史般的荣光。如果没过来,就是尘封在岁月里的一段往事,后人提起时,会停下来,眼前一片迷雾。

苍穹之下,底层的人众活如蝼蚁,世界的角角落落每天都在演绎生与死的剧本。邻村有父子两人一同下河捞苲草,儿子毕竟年幼,刚到河里就被水草缠住挣不脱,一会儿沉了下去,父亲去救孩子时却被长长的苲草拌住了脚,结果父子二人都被闷在河底。村庄人撑了筏子来回寻找了一天,第二天早上发现时,两人已漂在了水上,在不远处河草茂盛的地方半浮着,儿子就在父亲的手边。人们猜测,父亲必是已拼尽全力到了近前,挣扎着想拉出儿子,最后一口气却没撑住。

苲草,深渊般的红根绿叶。大河,满槽半槽,汩汩流淌在平原深处。

后来,东风渠几近干涸了。干涸的东风渠全然是另一副景象。夏天,背上荆条篓子,随大人来到渠半坡,堤上长满了矮树,时有蝈蝈的叫声密集地传来,河道一片阴凉。黝黑的河底,冒出一道细水穿过草丛弯曲地流着,腐烂的河草铺了一层,泥腥气洇满了河道。大人们说,河底淤泥很深,禁不住人,千万不能下去。他们拿了小铲子在淤泥的上方翻找河蚌,半晌功夫装了一背篓。当时有人说,苲草都烂了,那可是能吃的东西。又说,河水有多深,苲草就有多长。

祭祀回来时已近正午,一家人难得一聚,正好村中有相熟的人开了饭馆,于是信步走入。吃饭时,主人的妻子端来一份墨绿的菜团,高声招呼:

“好久不见,尝尝稀罕的味道,苲草团子,看谁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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