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中)
(声明:本文为焱衡律义原创首发,为个人执业过程中的一个系列作品,部分情节为虚构,请读者不必对号入座)
四
2012年年会,气氛已然微妙。表彰仪式依旧隆重,但获奖店长脸上的笑容像是按照程序设定好的。那套日本管理软件生成的排名数据,成为发放奖金的主要依据,也引发了一些关于数据公平的私下议论,如同系统底层难以察觉的杂音。国在台上慷慨激昂,台下,添的话变少了许多,像进入了节能模式。
年饭上,添离席去洗手间,回来时脸色发白。后来他私下告诉我,看见梅在停车场国的奔驰车里喂他吃降压药。“国有高血压,阿云在的时候,从来是亲手熬中药,天天盯着他喝,”他的声音带着困惑,“现在,就吃这种化学药片……”
那晚,辉第一次开口批评,语气带着担忧:“国哥,家事要稳。外头再风光,家里乱了,根基就松了。”国哈哈大笑,用力拍着辉的肩膀,力度之大,让辉的身体晃了晃:“小辉啊,你还年轻,不懂男人的难处,更不懂什么叫真正的‘根基’!我的根基,就是这一百零八家店,和店里上下下跟着我投资的人心!”
辉的脸涨红,没再说话。国的手机屏幕亮起,梅的微信消息映在他眼角日益深刻的皱纹里,像一条条新开辟的路径。
家庭的崩解来得决绝。二零一三年末一个深夜,国来电,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帮我弄份离婚协议。”阿云要求五百万现金和三个孩子的抚养权,公司、房产、店铺一概不要。我按他要求找到网络范本,调整规范后发送。发送前我问:“孩子们都同意?”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说:“老大在公司做了两年,说跟他妈走。老二老三还在读书,也……选了她。”
协议迅速签署。阿云带着五百万和三个孩子,干净地离开了他的生活。这笔钱当时对国不算重创,但亲人的背离,尤其是长子也选择离开,像是抽掉了他宇宙中几块关键的砖石。
后来听说,阿云在城东开了家小面馆,招牌上只写两个字:“云记”。
五
2014年年会,场面依旧,但核心圈层的人都感觉到了变化。梅虽然没有正式露面,但她的影响力通过那套财务系统和国的决策渗透进来,像无形的代码修改着系统的运行规则。国在年会上宣布了梅怀孕的消息,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但不少老店长的眼神复杂,如同看到了一个未知的、可能携带病毒的新的进程。
年饭上,国正式宣布明年带梅回老家办酒。添猛地抬头,几乎脱口而出:“国哥想清楚了?阿云娘家不好惹,公司里那么多老员工可都是认阿云这个老板娘的!”国的脸色瞬间阴沉,冷笑了一声,声音冰冷:“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管了?员工?他们只管年底能拿到他们的分红就好!谁给他们这么高的回报?是我!儿子?哼,翅膀硬了,要走就走,老子不缺人送终!”
就在这时,辉突然站起,椅子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像一道突如其来的系统警报:“抱歉,公司有急事,我先走一步。”门在他身后关上,包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人,以及一个巨大的、充满无声谴责的空位。国死死地盯着辉刚才坐过的椅子,仿佛要把它盯穿,久久不语。那一年,我没有喝酒,只是安静地坐着,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曾经将我们维系在一起的、无形的东西,连同他家庭的最后纽带,已经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破碎了,像散落一地的、无法再拼凑的瓷器碎片。
后来我才听说,那晚辉回家后,砸碎了客厅里所有镜子——他说,受不了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六
2015年年会,第一次显得冷清。一些老店长借故未到,表彰名单上出现了不少新面孔,像是系统更新后自动替换的组件。那套日本软件的数据依然精准,却似乎失去了部分公信力,成了一个空转的精密仪器。年饭最终取消。国来电,声音疲惫:“今年不聚了,家里有点事,公司……资金流也有些紧。”
后来我才通过其他渠道得知,一方面是阿云带着律师上门要求分割财产,国的两个哥哥站在她那边,家族会议开了三天不欢而散;另一方面,已有几家效益不好的分店,出现了员工要求提取“投资款”的苗头,虽然被国用“分红期未到”和“提前支取损失巨大”等理由暂时压了下去,但暗流已然涌动,像地下水侵蚀着地基。
2016年,年会规模缩水,年饭勉强恢复,但地点换到了市内一家极其普通的、毫无特色的酒楼,仿佛仪式本身已失去了光彩。国明显消瘦了许多,头发在短短一年间白了一半,像骤然落上的霜。梅没有来,但国的手机全程不离手,他时不时就要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回复着不知是谁的消息,眉头紧锁,像一个疲于应对系统崩溃提示的管理员。
添喝了很多酒,酒精让他变得有些失控,他突然红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国说:“国哥,你还记得《水浒》里宋江杀阎婆惜那段吗?情字……还有钱字……害人啊!”这句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国勉强维持的平静,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和酒液四溅开来,他对着添怒吼:“滚!你懂个屁!”添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包间,他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如此佝偻而苍老,像一个被强制退出的失败程序。
辉没有来。听说他在公司得到了晋升,被调往了上海总部,似乎急于远离这个正在缓慢下沉的漩涡中心。
七
崩塌始于2017年初。一家位于工业区的分店店长,也是公司的老员工,因家人重病急需用钱,要求连本带利取出他累积投入的十五万元。这时,那套精密的管理软件依然显示着这家店的正常流水,但公司总部已无法立即支付这笔“看似不大”的款项。连他的长子,那个曾短暂在公司任职的年轻人,也托人带来话,要求取出他母亲阿云当年以他名义投入的那份“养老钱”。
争执中,消息像病毒般扩散开来。恐慌迅速蔓延,更多员工涌向总部要求提款。他们这时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多年积累的奖金和部分工资,已经变成了一纸无法兑现的承诺,无论那套日本系统里的数字看起来多么美好。有人在高管办公室外嚎啕大哭,有人愤怒地砸碎了展示柜。国的手机被打爆,办公室被围堵。
那一年,持续了十二年的年度聚会彻底停办,已无人有心力再去维系那个虚幻的仪式。国盛汽配的商业帝国,这个由数字、欲望和一点点江湖义气构建起来的宇宙,开始不可逆转地崩溃。
供应商们闻风而动,聚集在公司门口讨要货款;核心员工,尤其是那些没有参与“投资”或投入较少的,纷纷离职;那一百零八家被视为命脉的店铺,在债务和恐慌中成片关闭,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添所负责的九家店铺也岌岌可危,他投入的巨大心血和自身的大部分积蓄也深陷其中。他开始频繁地以各种理由来找我咨询债务问题和可能的脱罪策略,他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充满了焦虑与惶恐,再也不提当年“劝诫”国的事情,他身上的香水味更浓了,似乎想掩盖那从骨髓里透出的、绝望的气息。
2018年春天,我在区法院的门口偶然遇见了添。他身边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穿着廉价的亮片衣服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他看见了我,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惊慌与羞愧,随即猛地转过身,假装没有看见,匆匆消失在了前来处理各种事务的人群里。
后来我得知,他因试图利用过去的关系倒卖一批劣质口罩而被立案侦查,那批口罩的配件据称来自日本,而事情的败露,也与他身边那个女人有关。此前,这女人为儿子办满月酒时,还曾邀请我、国和辉出席,那时桌上依旧少不了刺身,像是对过往繁华最后一次苍白的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