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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

2026-01-04  本文已影响0人  择优录取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九月份的时候,公司启动了一项“降本”计划,所谓“降本”,即缩减开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裁员。在人力部门拟定的裁员名单中,我的名字不幸落在了上面。通知下来时,我还在根据甲方意见修改一支广告片,由于沟通不畅,两边闹得不怎么愉快,对方甚至向我发起了人身攻击。我正窝火着,忽然被部门经理喊去办公室,半个小时后出来,心态平稳,先给甲方发消息,X你妈的!接着又给女友发消息,告诉她,自己失业了。

回到家,女友盘腿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我最不喜欢的清宫剧,声音开得很响,让人一听就觉着心烦。我说,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么?她说,看了,怎么说,后面有什么打算?我说,不知道,先休息一段时间。她说,我下午给家里打过电话,把你的事说了,他们还是那句话,想结婚,得拿十万块彩礼,少一分都不行。她说话时目光始终盯着电视屏幕,不曾看我。我知道她说这话目的不是真为了钱,而是故意刺激我,毕竟我俩在一起一年半,由于性格和生活习惯上的诸多不合,时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日积月累,感情就慢慢偏离了正常轨道,开进了一条死胡同。可是看着她这副态度,我还是来气,便说,想要钱没问题,找你的高中同桌要去吧。她顿时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你什么意思!我说,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懒得跟你吵,但你也别把我当傻子,真以为我一点看不出来?她又羞又恼,涨红着脸说不出话,原地站了半天,最后冲进卧室,提着事先准备好的行李箱出来,对我说,既然这样,那干脆就分。我也不惯着她,指着她说,滚得越远越好。

此后一周,我窝在家中,无所事事,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其余时间要么躺在床上,要么缩在沙发,无节制地饮酒,一部接一部地看周星驰电影来打发时间。朋友老胡打电话约我出来吃饭,还说要对我进行一番劝导,我谢绝了他的好意,表示自己状态良好,心态稳定,无需慰藉。

一天夜里,我从梦中惊醒,跑去厕所吐了一场,吐得之猛烈,像是把此前喝下去的酒全都倾倒出来。吐完以后,我感觉胃里空空,似乎又能喝了,于是下楼去买酒。过马路的时候,我没注意到侧边的车灯,被一辆电动车给撞飞出去,摔在地上,不省人事。我不知昏迷多久,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街边的花坛里,身上的衣服湿了,一闻有股狗尿味。我浑浑噩噩地返回家中,只觉四肢酸痛,头脑昏沉,视线模糊,看不清屋内景象。那一刻,我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情绪,放声痛哭。

我睡过一整个白天,做了无数个噩梦,中途几次睁眼,又迷迷糊糊地睡去,直到傍晚时分,才被房东的一通电话给彻底吵醒。这个月过后,房租就要到期,房东问我要不要续租。我一面忍受腹中饥饿,一面听他絮叨着移交房子的各类注意事项,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冷淡稀薄,带有一种一切走向穷途末路的凄然色调。电话挂断以后,我下楼吃了碗面,回来路上,没有走进小区,而是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或许是一个人闷在家太久,我忽然想找个人多的地方待一会儿。

我乘坐轨道六号线一路经过花卉园、红旗河沟、五里店,列车每停靠一站,就有一大批人涌上来,下去的人却寥寥无几。车厢逐渐变得拥挤不堪,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腻烦的神情,倒是我看着想笑,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找回了过去上下班通勤时那种熟悉的感觉。

到了大剧院站,我跟随一部分人下车,出站后沿着马路走去江边。江对岸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景点,一排宏伟的吊脚楼金光耀眼,好像烧起来似的;在它顶上是高耸而密集的现代建筑,霓虹灯光五色斑斓,洞穿了漆黑的夜空,在它底下是平静流淌的嘉陵江,江水黝黑透亮,像一面镜子,毫无保留地倒映着岸上的绮丽景象。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座有魅力的城市,那些原本还步履匆忙的人们,一见到此番场景,纷纷驻足停留,一面惊叹一面举着手机疯狂拍照。

我倚在围栏边看了一会儿,绕过人群继续向前,沿着弯道走上通往对岸的千厮门大桥。桥面已被人群所占领,男女老幼,高矮胖瘦,相互挤着,在宽阔的公路上肆无忌惮地来回走动。我这才惊觉,自己在家待得几乎忘记时间,眼下是国庆假期,一到下午五点,过桥的路就会被封锁,不准车辆通行。

路边有不少流动摊贩,经过几个,卖现炸酥肉的,卖凉粉凉面的,卖狼牙土豆的,招牌立得花里胡哨,有的还吊起扩音器大肆叫卖。经过一个卖冷饮的摊铺前,我看到一位女孩儿探头探脑地对着拉开的冰柜口指指点点,在她对面的女摊主同样年轻,头发团在脑后,穿一件灰色无袖衫,露出细白的脖颈和修长的胳膊,挺显身材。她面带微笑,略微俯身,用尽量高的音调介绍着自己的产品,柠檬茶四块,薄荷青橘六块,杨枝甘露八块,冰椰西瓜八块,全加上是缤纷水果桶,十五块钱一杯。

我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那是茉莉,周茉莉,我过去一位关系很要好的同事。几年不见,她几乎没什么变化,椭圆形的脸蛋,白皙的皮肤,单薄的身材,除了发型以外,其余地方和我印象里的模样别无二致。姑娘最后买了一杯杨枝甘露,手机对着一块贴着二维码的牌子一扫,“叮咚”一声,系统提示说,微信支付收款八元。趁着姑娘离开的间隙,我走上前,大声喊出她的名字。茉莉还在用一块毛巾擦手,听到喊声,立马抬起头,表情先是疑惑,随后变为震惊,好像站在面前的不是老熟人,而是突然袭来的猛兽。又过了两秒,她的五官开始舒展,眉毛上挑,嘴角上扬,露出一副欣喜神色。是你呀!她兴奋地叫道,你怎么在这?我说,我还想问你,你不是在成都吗,怎么回来了?

2

我和茉莉认识于2018年的夏天,那时我大学毕业,应聘的第一家单位是个传媒公司,位于嘉州路。面试那天人很多,都是和我一样的应届生,排着队挤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像集体被罚站似的,只等里面喊到一个号码,便进去一个。我的顺位比较靠后,所以中途我偷偷溜了出去,跑到写字楼下的糕点铺买了一个面包,一盒牛奶,坐在门口的露天座位边吃边消磨时间。这时一位姑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用手碰了碰我的肩膀说,帅哥,能借个火吗?我掏出打火机递过去,她当着我面点燃了手里那支女式香烟,吸了一口,向着半空吐出一团白雾,将打火机交还于我,走到对面坐下。我还记得她留着一头深棕色的波浪卷长发,脸上化了妆,身上穿着一件鲜黄色短袖,乍一看,很是艳丽。她说,刚才在上面见过你,你也是来面试的吧?我说,是。她说,你是几号?我说,二十六。她说,我在你后面的后面,二十八,你应聘的是哪个部门?我说,广告策划部。她说,巧了,我也是广告部。我们于是交换姓名,并祝愿对方顺利通过面试,我和茉莉的情谊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后来我们如愿一同进了广告部,部门里一共六个人,只有我和茉莉是新来的,在分配任务的时候,就把最累最辛苦的活交给我俩。比如在实习期间,我们接到的第一个项目,是给一家小区物业拍摄宣传片,那一个星期,我和茉莉每天上午九点从公司出发,带着摄影机、无人机等设备,从嘉州路坐三号线赶到十五公里外的碧津站,出来后还得顶着四十度的高温,走个十来分钟,才能到拍摄地点。拍摄过程中,那些上了年纪的保安保洁在镜头前完全没有表现力,一个简单的敬礼或是踏步,都得像教小孩算术那样反复说几遍,一条几秒钟的片段往往需要拍摄十几次,才能勉强通过。可即便如此,我们仍然按时上交了一支八分钟的样片和近一百分钟的素材,令部门主管大加赞赏。

最开始的两个月,我们作为新人,工作态度相当严谨,在外面结束拍摄,立马就赶回公司,路上一点不耽搁。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逐渐褪去青涩,变得不那么老实,开始在半路上开起小差。有一次,我们在渝中区大坪一带拍摄,收工之后,茉莉提议,去附近公园逛逛。我们于是坐了一站地铁,来到鹅岭公园,登上了里面那座揽胜楼。那时是下午四点,天空晴朗,太阳西照,我们站在最高一层楼,俯瞰半座城市的风景。茉莉在旁说话,我被耳边的风干扰,没有听清,转头问她,她抬手指向山下的一片民居,其中有一栋特别高特别宽的楼,楼体呈浅绿色,她说,那是李子坝,你去过吗?我说,没去过,但听说过,轻轨穿楼的地方。她说,我小时候经常坐车从那里经过,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火起来了。我说,既然你这么熟,下次有空,你带我去看看。她说,好,下次一定。

到了十二月,由于部门人员发生变动,我们的职务也有了调整,茉莉被安排去做后期剪辑,我则带着两名新来的同事继续跑外场。虽然距离远了,但我们私底下仍保持着联系,茉莉经常在微信上向我吐槽办公室里的那点破事儿。负责带她的同事姓季,三十多岁,未婚,上下班总爱戴一副红色头戴式耳机,茉莉便给他起了个“耳机”的外号。有天茉莉告诉我,耳机似乎对她有意思,我说,何以见得。她说,他总有事没事在我桌上放点小零食,还老想请我喝奶茶。我说,或许他是想表示友好,毕竟他现在教你,算是你的老师。茉莉否认道,绝不可能像你说的那么简单。

后来事情的发展果如茉莉所料,耳机的意图越来越明显,开始在下班时间给她发消息,问她在吗、吃了吗,茉莉故意不理他,他还会主动分享自己的生活内容,又是煲汤做菜,又是夜跑锻炼,挺蠢,也挺搞笑。平安夜那天,我因为白天在外连跑几个场地,回到公司已过下班时间,没成想茉莉和耳机都没走,坐在各自的工位上。茉莉说是专门留下来等我,要跟我一起走去地铁站,然而没等我们走到电梯口,耳机就追了上来,说想和我们一路。我们不好拒绝他,于是茉莉就故意走在我右侧,耳机走在我左侧,三人并肩前行,路上谁也不说话,气氛尴尬至极。等到上了地铁,甩掉耳机,茉莉从包里拿出一条德芙巧克力和一只硕大的红苹果,说送给我。我受宠若惊地接过,看着她。她说,别误会,是耳机送的,我不想要,他硬要给。我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实在不行,你就跟他挑明,说你不喜欢他。她长叹一口气说,该说的早都说了,他还是死皮赖脸,我拿他没辙。

2019年春节前夕,公司组织团年饭,同事们先是轮流给领导敬酒,随后各自碰杯,席间觥筹交错,欢笑不断。临近尾声的时候,我借着酒兴,和几个尚未离去的同事大谈国际局势,茉莉突然走过来,拽着我的胳膊说,走,一起回去!汹涌的架势不光把我吓了一跳,连同桌的几位同事也惊得止住了话题。我说,你这是怎么了?她不作解释,也不顾旁人的目光,扯着我的袖子说,回去吧,你送我。她的表情既愤怒又急切,脸上有未干的水迹,额前几根头发也是湿漉漉的,像是洗过。我最后顺从了她,在众多同事的注视下,被她拽着离开了宴会厅。走到外面,我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茉莉站在路灯底下,背靠着杆子,用手理了理头发,说自己遭受了耳机的偷袭。我说,什么意思,他怎么你了?她语气哽咽,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刚才她从卫生间出来,正在洗手的时候,耳机突然从后面窜出来,抱住她,先是双手在她胸前抓了一把,随后又掐住她的脖子,在她右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我一听,顿时也火冒三丈,说,你当时没喊吗?她说,喊了,没人,再说他动作很快,一下就跑了。我说,我去找那个王八蛋算账。她拉住我说,算了吧,别把事情闹大。我说,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可不是小事。茉莉不说话,缓缓蹲了下来,下巴磕着膝盖,不知在想些什么,地上的一圈阴影将她团团包围。过了一会儿,她说,暂时先这样吧,我有点累了。

这事过后三天,茉莉就申请辞职,耳机是一部分原因,更为主要的因素,是整个公司都在传我俩乱搞男女关系的谣言。在茉莉走之前,我们最后吃了一顿饭,她向我表面,自己早有离开的想法,不光是离开这个单位,也是离开这座城市。我说,想好去哪了吗?她说,想好了,去隔壁的成都闯一闯。我说,有亲戚朋友在那?她说,没有,单纯地想换个环境。我说,这等于就是从零开始,很艰难的。她说,没事,我能承受。我说,家里人同意你这么做吗?她说,管不了那么多,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二十多年了,早就待腻了,想出去看看。我见她主意已定,内心不免失落,原本准备好的一些话也不方便再说出口,只能默默举起杯子,祝她一帆风顺。

2019年春节过后,茉莉离开了这座城市,独自一人前往成都。

3

十月初的夜晚,空气尚且闷热,周围人流量又大,环境聒噪。茉莉给我搬了把塑料椅,让我坐到她旁边。我们的谈话断断续续,每隔几分钟,就有人来到摊前问这问那,有的人离开时手里会多一杯西瓜汁或者柠檬水,有的人挑选老半天,最后空手离去。

听茉莉讲,她刚到成都时,找了一家广告公司,月薪八千,上五休二。我说,这我知道,你参加完面试那晚,还给我打过电话,也就那一次吧,后来再也没给我打过。茉莉在那家公司上了一年零三个月的班,又辞职不干了。我说,是压力太大,还是又遇到奇葩同事了?她说,同事都挺好,就是中途换过一个部门长,新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性格弯酸。啊,你在这里待那么久,知道弯酸是什么意思吧?我说,知道,就是尖酸刻薄,喜欢挤兑人。她说,自打她来到以后,总喜欢挑毛病,说我做的哪里哪里做的不好,其实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要换她上一任,题都不会提,不光是我,部门里的其他人,或多或少被也都她敲打过。我说,可以理解,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她说,关键是她说话又难听,我受不来那个气,干脆辞了,休息了一段时间,开始打起零工。

茉莉说,离开广告公司后,她在书店、奶茶店、便利店,乃至桌游吧,都打过工,时间最久干了半年,最短则只有两个星期。她制作饮料的技术就是在奶茶店学会的,不光如此,她还能给咖啡拉出各种好看的花纹。直到21年八月,她才重操旧业,在前同事的推荐下,进入一家自媒体工作室,做视频剪辑。那家工作室有十来个人,有摄影师、灯光师、脚本策划、后台维护,甚至还有两个专门负责出镜的平面模特,据说是上海戏剧学院出来的。这些人共同运营一个有着几万粉丝的公众号,平时拍点搞笑视频传到网上,偶尔也会接点商单,给卖家做直播带货。茉莉在那里上了一年班,又辞职了。

我说,这回又是什么原因?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右手抚摸着后脖颈说,谈了一场失败的恋爱,过程就不跟你说了,反正结果很差。我说,嗯,不开心的事就不提了,那后来呢,你又干了什么工作?她说,后来再也没心思找工作了,留到房租到期就回来了,那会儿是去年的十一月吧。我说,说真的,作为朋友,你回来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真不够意思。茉莉忽然坐直身体说,你还说呢,我倒是想联系你,找不到啊,你的号码都成空号了,微信名字和头像也换过吧,我没有保存备注,根本搞不清好友列表里哪个是你,又不可能一个个去问。我回来没多久,就遇上封控了,门也不让出,天天关在家,没人可以聊天,差点给我整抑郁了。我陪着笑说,对不起,我有错。一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往下翻了好一阵,才总算找到聊天记录,没想到上一次和茉莉互动已是两年多前,21年的元旦,我们相互发了一条“新年快乐”,便再无后续。我打了一串数字发给茉莉,说,这是我现在的号码,你存好,以后咱们可以多联系。她说,好,这回我添加备注,以后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

茉莉接着问起我的情况,和她相比,我这几年就过得平淡许多,原先单位干到20年底,公司倒闭,老板跑路,员工讨薪无果,各自散去。我在一家婚庆公司短暂地当了俩月学徒,工资实在太低,无奈离职,好不容易又找了一家做传媒公司,一直干到上个月。我没跟茉莉说自己失业的事,只是模棱两可地回答,过得还行,平平淡淡,没什么起色。她说,有没有谈过对象?我说,谈过一次,跟你一样,结局很差。

人群里走过来一对年轻情侣,手拉着手,衣服一红一蓝,印着一模一样的爱心图案。男子弯腰探头,对着我说,老板,来一杯水果桶。茉莉应了一声,走到冰柜前,左手拉开活动玻璃,右手伸进挂在边角的透明袋子,从里面捞出一只比一般奶茶杯要矮些、也更粗些的塑料杯。她拿着夹子,依次夹取各种水果切块,西瓜、哈密瓜、苹果、橙子、猕猴桃,还有去皮的阳光玫瑰,等到水果块占了杯子三分之二的空间,她又往上面铺了一些冰块,然后拎出一只挺大的饮水桶,旋开盖子,往里面添加棕褐色的饮料。女孩好奇地问道,姐,你加的是什么?茉莉说,蜂蜜柠檬茶,自己熬的,绝对绿色健康。茉莉最后往杯里插入两根吸管、两根塑料叉,小心翼翼地塑料杯捧给对面。女孩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男子付了钱,两人分食着杯中的水果,欢欣离去。

茉莉用毛巾擦了擦手,重新坐回到我身边。我说,你这个冷饮摊挺红火,一晚上能赚不少吧。她说,也就这两天来旅游的人多,好卖一些,平时在南滨路上摆摊,生意就没那么好,你想不想来一杯?我说,不用了吧,多不好意思。她说,客气什么,正好让你尝尝我的手艺。说罢,茉莉再次起身,动作利索地做了一杯水果桶,量比刚才那对情侣的大了不少,水果块都堆出了杯口。她把杯子端到我面前,迫不及待地说,你快尝尝!我溜着边吸了一口,茶水冰凉,味道丰富,有柠檬的微酸,也有蜂蜜的清甜,此外还有一种奇异的香味,我回味了半天,也品不出是什么原材料散发出来的。茉莉满脸期待地看着我,怎么样,味道如何?我说,你在里面加了什么,怎么那么香?她说,你不知道吗,一种花,挺常见的,专门在九十月份开放。我说,不知道,我对这个不了解,你直接说是什么吧。她说,笨,是桂花呀。

我陪着茉莉坐到十一点收摊,帮她把冰柜推到地铁站后分别。回到家,我们又在微信上聊了多时,直到凌晨两点才互道晚安。我在极度亢奋的情绪下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茉莉,有过去的,也有现在的,各种形象在我眼前跳动,好不容易逼自己睡去,梦里竟也是和茉莉坐着聊天的情景。

4

醒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房间窗外的天色灰暗朦胧,看起来今天是个阴天。手机里存有多条未读消息,还有两个未接来电。我一个个看过去,最早的一条是茉莉发来的,时间是八点,内容是一上午的行程:早起先做会儿运动,然后准备早餐,面包牛奶加果酱,吃完再去超市采购点新鲜食材。九点多时,房东发来一条,说是已经找到了下家,给我一个最后期限,让我在那之前必须把房子腾出来。后面的几条都是老胡发来的,包括两个未接来电,目的是要约我出来吃饭。

我给茉莉回消息,解释自己因为睡过头才没有及时回复,我问她下午有什么安排,等待十分钟,没有回信,倒是老胡又打来电话,刚一接起,那边就传来他闹嚷嚷的声音,你他妈终于接了,在做啥子?我说,睡过头了,刚醒。他说,出来吃饭,老子等你,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我说,行行,你定个地方,我一会儿过去。他说,过去个屁,我就在你家附近,你他妈赶紧给我下来!

我来到小区门外,见老胡站在马路边的一棵树下抽烟,走过去,他说,你来了,这附近有什么吃的?我说,很多,看你想吃什么。他分一支烟给我,望向远处的街道,说,火锅,怎么样?我说,大中午吃火锅,疯逑了?他说,挺久没吃,嘴馋了。

小区附近是有一家火锅店,还挺出名,上过大众点评榜的。我领着老胡往火锅店走,隔着老远就看到“杨幺妹”的招牌。尽管已经过了饭点,店里还是人满为患,几张方桌中间都支着一口大锅,铺满辣椒的红油在里面沸腾着,冒出来的热气聚在人们头顶久散不去。服务员把我们带到里面的一张空桌,点完菜后,老胡急不可耐地跑去自助区,端着两盘油炸酥肉回来。

你真打算回老家?老胡一边嚼着酥肉一边说。我说,不然还能怎么办,工作丢了,女朋友跑了,房租也到期了,不走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他说,工作可以再找,女朋友再说,至于住的地方,你要是不介意,可以搬过来和我一块住。我说,可别,就你那个人卫生,大学四年我已经受够了。他说,你别这么说,我已经改很多了,现在经常会打扫,我说,信你,倒不如信我是秦始皇。他说,我不是看兄弟们一个个的都散了,心里难嘛,你要是再走,我一个人可怎么过呀。我说,行了,别说这么肉麻,也不一定非要走,我还没想好,说不准还会有转机的。他说,是吗,意思是找到新工作了?我说,那倒没有。

服务员这时端着一口锅走过来,稳稳地摆到桌子中间的灶上,锅底掺着一红一白两块干牛油,周围一圈簇拥着许许多多的辣椒和花椒。服务员提着壶往里头加热水,打火枪伸进锅底,点燃了炉灶。趁这当儿,我怀着一丝期待点开桌面上的手机,然而空荡荡的屏幕只显示着时间,没有茉莉的回信。

吃到差不多时,老胡抢先去前台把账结了,我问多少钱,转他一半,他把长长的小票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说,咱们兄弟伙谁跟谁,这顿我来,大不了晚上那顿你请。走到街上,按照以往的惯例,应该找个地方上网。老胡问这附近有没有环境好一点的网吧?我说,多的是,环境都不错,还有Cosplay主题的,里面的女网管穿的是女仆装,想不想进去见识见识?老胡笑着摆摆手说,大可不必。

我们在网吧玩了两个钟头,玩到一局游戏刚结束,正准备开启下一局的时候,压在烟盒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一看,是茉莉打来的电话。我赶紧取消准备,跟老胡说去厕所,抓着手机走到网吧门外的楼道。茉莉的声音清新爽朗,问我现在在哪。我说,在自己家附近。她说,你要不要过来我这,我想请你吃个饭。我说,现在?她说,对,现在。我回头望了一眼网吧大厅,老胡坐在位子上,左手夹着香烟,胳膊肘杵着沙发扶手,右手握住鼠标,不知在屏幕上瞎点什么。茉莉说,怎么了,不方便吗?我说,方便方便,你给个地址,我马上过去。

我回到座位,关掉游戏界面,告诉老胡,临时有事,得离开一阵。他诧异地看着我说,你就去了趟厕所,怎么能突然有事?我说,有人找我当面谈,谈好了,说不定工作就有着落。他说,你这话说的,我怎么那么不信呢,你就说什么人找你,男的女的?我难以掩饰自己的心虚,尴尬一笑,承认道,女的,以前的同事,也算是朋友。老胡把手里的半截香烟摁进可乐罐里,一脸烦躁地看向别处,很快又转向我说,晚上还一起吃饭不?我说,对不住了,兄弟,晚上去她那边吃。他甩甩手说,赶紧给老子滚,你他妈的!

我心怀愧疚地告别老胡,乘坐六号线到小什字站,从四号口出来,对面是个商品批发市场,隔着人来车往的大街,我一眼看到茉莉坐在公交站的简易座椅上玩手机。她今天的穿着很朴素,白色短袖搭配黑色长裤,没有扎头发。我走过去喊了她一声,她见到我,立马眉开眼笑,站起来说,你终于来啦!我假装环顾四周,说,这里也不是吃饭的地方,你喊我来做什么?她朝着地上努了努嘴,我这才发现公交站牌下有个大号的纸箱,里面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两扇盖板被撑得往外凸。我说,里面装的什么?她说,荧光棒。我说,买这干什么用?她说,下个星期,巴南那里有一个音乐节,我提前准备好,到时候拿过去卖。我说,真厉害,你都学会打市场提前量了。茉莉朝马路左右看了看说,我们打车回去吧,这一箱挺重的,一个人不好搬。我说我试试,蹲下身,双手抓住两边底角,试着把箱子抬起来。这一箱荧光棒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沉,不过由于纸箱体积太大,没有搭手的地方,一个人确实不太好搬。茉莉拦下一辆出租车,我们合力把箱子抬进后备箱,车子载着我们在热闹的商业区绕了两圈,开上了那座连接渝中和南岸的东水门大桥。

5

大约三十分钟后,我们到达了茉莉租住的公寓,她家在十五楼,坐电梯上去,外面是一条阴暗狭长的楼道,两侧的防盗门是一水儿的墨绿色,看着诡异,有如恐怖片里的场景。茉莉手伸进挎包里寻找钥匙,我在一旁用手机替她打光。她边摸索边说,家里有点乱,这两天没打扫,你可别介意啊。我笑了笑说,怎么会。

打开门,进去是一个小玄关,左手边有扇门,一大块毛玻璃遮挡了视线,估计里面是卫生间。我把茉莉给我的鞋套套在脚上,走进卧室,整个房间方方正正,一张大床摆在中间,一侧是衣柜,另一侧是书桌和座椅,床头墙上贴着一张泰勒·斯威夫特的海报。房间干净整洁,墙壁白得像刚刷过的一样,风扇、暖炉、书架、五斗柜等物品规规矩矩地靠墙摆放。床尾的走道过去,有一扇敞开的门,外面是阳台,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处的荒野和高高架起的轨道线。

身后传来茉莉“嘿咻嘿咻”的喘气声,只见她弯着腰,撅着屁股,把纸箱一点一点地往门里拖。我正准备过去帮忙,她起身说,不用了,放在这里就可以了,妈呀,累死我,现在几点,是不是可以做饭了?我看了下时间,五点半。尽管三个小时前才吃过一顿火锅,肚子还没感觉到饿,但我还是说,可以做饭了,需不需要我帮忙?她说不用,随即改口说,也行,你帮我打鸡蛋,顺便洗洗菜。

我跟随茉莉走进阳台,没想到侧边还有一道门,连接厨房。灶台上,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应俱全,角落里的大冰箱是双开门,里面被各种蔬菜和水果塞得满满当当,看着颇有生活味道。我挑拣出两个鸡蛋,敲碎倒在碗里,用筷子将蛋液捣匀。我说,奇怪了,你摆摊用的冰柜放哪里,怎么没看到?茉莉正在淘米,站在水池边,背对我说,你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卖部,我跟老板娘挺熟的,冰柜就放在她那里,这样方便一点。

几个菜很快做好,一盘番茄炒蛋,一盘青椒炒肉,一盘清炒空心菜,一盘清蒸鲈鱼,再加一碗紫菜汤,简单,实在。我支起一张小桌板,摆两个折叠椅,茉莉把菜端上来,又递给我筷子和碗勺。头一回品尝茉莉的手艺,我的心情多少有些激动,用筷子蹭破鱼皮,几次夹取鱼肉,都因为用力过猛,把细嫩的鱼肉夹得稀碎。茉莉在旁看着,笑着说,实在不行,你用勺子吧。我说,没那必要。筷头并拢,铲起一堆碎肉送到碗里,连着饭一块扒拉。

这顿饭吃到后来,我感觉胃里胀鼓鼓的,但还是强撑着把饭菜全都吃光。收拾桌子的时候,我提出要帮茉莉洗碗,却再次被她婉拒。她把碗筷放进水池里,只是简单洗了洗手,转身从冰箱里端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紫盒子,里面是已经切分成九个小方块的巧克力慕斯蛋糕。我看着蛋糕,一点食欲也没有,甚至还有点反胃。我说,才刚吃完饭,怎么还吃得下?她说,也没叫你一下吃完,咱们看电影,边看边吃,就当饭后消遣。我说,还看电影,晚上不去摆摊了?她说,不摆了,今天是特殊日子,休息一天。我说,什么特殊日子?她说,就知道你会忘,今天是我生日啊。我一拍脑门,作出一副懊恼万分的样子,你不早说,我该给你准备礼物的。她说,别礼物不礼物的,我就是不想你太见外,才故意不说,原以为今年的生日只有自己一个人过,能有你陪着,我已经很开心了。我掏出打火机,“咔嚓咔嚓”地打了两下火,问说,要不点上蜡烛,给你唱一支生日快乐歌,你再许个愿?她慌忙把我按到座椅上说,不用那么隆重,随意就行,随意就行。

茉莉将家用投影仪其摆在书桌上,调整好位置,让画面不偏不倚地投映到我们面前的墙壁。电影放的是一部关于火山的纪录片,讲一对科学家夫妇,致力于探寻世界各地的活火山,最后却在日本九州岛观测时不幸双双遇难。片子是后来人用他们生前留下的影像素材剪辑成的,里面出现了大量火山喷发时的壮观场景,流动的岩浆,迸发的水蒸气,还有直戳云霄的巨大烟柱。影片结束时,蛋糕只消灭了一块,还是茉莉吃的,我胃里胀得难受,浅尝了一口,实在是啃不动。

时间刚过八点,茉莉提议再看一部片子,这回放的是一部二十年多前的文艺片,讲的是发生在上海苏州河边的凄美爱情故事。情节推进到一个小高潮,伴随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男女主人公在昏暗的房间里热烈拥吻,茉莉这时忽然“嗤”地笑了一声。我说,你笑什么?她说,想到了有趣的事情。我说,什么有趣的事?她说,不告诉你。过了一会儿,又说,算了,告诉你也无妨,我在成都的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我说,嗯,你说过,结局很差。她说,他是个富二代,用爸妈给的钱在玉林路上开酒吧,有段时间我经常去那里光顾,有一次他来找我搭话,我们就这么认识了。我说,嗯,然后呢。她说,聊了一段时间,他就跟我表白,也不知道自己是当时怎么想的,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可能是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里生活,太孤单了吧。我说,让我盲猜一下,估计你碰上渣男了,像这种比较有钱的,又是开酒吧的,身边肯定不缺少异性。她说,差不多吧,不过我要跟你讲的不是这个。我说,嗯,你说。茉莉又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她的脸红红的,像喝醉了一般,容貌有几分妩媚。她说,第一次那啥的时候,在他的酒吧里,当时我很紧张,闭上眼睛,有一瞬间,脑袋里出现的人居然是你。

我呆呆地看着茉莉,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茉莉眯着眼睛,嘴角的笑容始终很平静,好像刚才说的不过是一个十分寻常的冷笑话。她忽而抬起右手,掌心向我,伸出食指和拇指,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对我说道,开个玩笑,你可别当真啊。我假装释怀地陪起笑脸说,哪有哪有,这我还听不出来吗。电影仍在继续,画面转到了一处空镜,满载货物的轮船慢慢悠悠地从苏州河上驶过,河对岸是低矮破旧的棚屋,天空灰暗,带着一股冷意。然而我的内心却不能平静,就像湖面上落进一粒石子儿,泛起的波纹练绵不断。我想到了很久之前准备好的那些话,当时没机会说,或许现在……我不自觉地摆动起双腿,膝盖一次又一次地撞在一起,发出微不足道的闷响。我鼓足了勇气,开口说,喂,周茉莉。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干啥?扭头看向我。我说,我想上厕所。茉莉哑然失笑,神经,厕所在那边,想去你就去呗。

我推开那道毛玻璃门钻了进去,在敞开的马桶前站了一会儿,其实我并没有那个需要。茉莉家的卫生间也极其干净,四面墙上的瓷砖白得发亮,灯光照着有点晃眼睛。我来到洗手池前,面对镜子,才发现中午出门时没有好好打理,自己的形象简直一言难尽,头发乱糟糟,一半像茅草房的屋顶平塌下来,一半又像河边的芦草竖直上翘,胡子也忘了刮,嘴边一圈尽是细密的胡渣。我蘸了点清水在手上,像拔草那样尽量将头发梳理得齐整一些,胳膊放下时,不小心碰掉了台子上的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的声响闹得不小。我弯下腰去查看,是一支唇膏掉在了水池底下,但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另外一样东西,细长的一条,外表泛着透明的浅蓝色,像死去多时的蠕虫一般皱巴巴地萎缩在阴暗的角落。我没敢细看,着急忙慌地抓起唇膏站了起来,或许是起身过于迅速,血液供应不上大脑,眼前黑了一阵,等视力恢复,我又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浑浊,憔悴,还带着几分失魂落魄。

借着背景音乐的掩护,我悄悄回到茉莉身旁,她专注于影片中不断变换的场景,没有看我。桌上的蛋糕仍旧缺失一块,还有一块被咬掉了一个角,静静龟缩在塑料托盘的边缘位置。我坐了一会儿说,我要走了。她这时转头面向我说,什么?我说,我要回去了。她说,在坐一会儿,这才九点不到。我说,得走,公司领导给我发消息,急需一份文件,我还没弄好,得赶紧回去弄一弄。她说,可现在是放假……话到一半停了,接着又说,那好吧,我就不留你了,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我礼貌地冲她一笑,回复说,我会的,另外感谢今晚的招待。

走出公寓楼,外面不知何时下过雨,地面湿滑,空气清冷,风一吹,像有人拿湿纸巾拍在我脑门上,使我豁然清醒。我取出烟盒里的最后一支香烟,点着后猛吸了一口,一阵畅快的感觉席卷全身。回想刚才,我不禁有些懊悔,自己的反应未免太过激烈,毕竟我和茉莉是朋友,我们之间没有爱情。街道对面果然有个小卖部,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坐在柜台后面玩着手机,我让她拿一包老龙凤,付钱时我不停地左顾右盼。她说,你找什么?我说,没什么,你这个冰柜挺别致。她笑笑说,这个不是我的,是一个女娃放在我这,她每天晚上出去摆摊,很勤快,今晚不晓得啥子原因,没有过来。

街道上没有几个人,街灯寂寞,时有虫鸣,路边的荒野杂草丛生,雾气弥漫。时间尚早,我拨通了老胡的电话,问他在哪。他说,啷个意思,你事情办完了,又晓得回来找我了?我说,出来上网,晚点再一块吃个夜宵,我请客。他说,我已经到家了,你还喊我,神经病吗?我说,我想好了,这个月结束,就回老家。电话那端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又传来一声叹息,接着说道,好吧,我还在这家网吧的,一直没走,要来就赶紧来,你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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