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不会当官
我爸拎了二十年秤杆子,查鸡鸭注水,抓短斤少两,风吹日晒,汗珠子摔八瓣。
终于熬进城,当了城东市场监督所的所长。
新官上任第三天,摸到南郊一个废弃罐头厂。
铁皮棚子里,流水线上哗哗灌装花花绿绿的胶囊。
一捏,全是淀粉兑上止痛粉。
老板是个笑面虎,油头锃亮,当场抽出五沓红票子,塞进我爸旧夹克内兜。
“陈所,一点茶水费,交个朋友。”
我爸脸上的笑堆起来,皱纹都挤在一块。
他慢悠悠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那钱推了出去。
“朋友归朋友,规矩是规矩。”
那笑容,像糊上去的水泥,干硬,硌人。
老板脸上的油笑一下子冻住了。
第二天一早,局长内线电话就追了过来。
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一股热乎的亲昵。
“老陈啊,干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嘛,灵活性,啊?大局为重。”
我爸握着话筒,嗯嗯啊啊,眼睛盯着窗外那车刚拉回来的假药。
“局长,我明白,灵活,大局,都明白。”
挂了电话,他直接戳对讲机:“小王,叫辆销毁车,去锅炉厂。”
烧得那叫一个干净,冲天黑烟带着怪味,飘了小半天。
年终考核评语下来了,白纸黑字。
“缺乏大局意识,不堪重用。”
墨迹新鲜得能印在手指上。
调令下来那天下泼天大雨,砸得办公楼顶棚砰砰响。
他被一纸文书调回局里,塞进某个闲出鸟的股室,对着报表度日。
废弃锅炉厂角落,他蹲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影子被雨打得又薄又皱。
面前是销毁炉冰冷的进料口,黑窟窿似的张着嘴。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他也懒得擦。
他从旁边一堆烧残的垃圾里,扒拉出一根焦黑扭曲的东西。
递给我。
“儿子,瞧瞧,野山参,烧成炭了。”
他声音哑得像破锣。
“你爹这辈子,就会钉是钉铆是铆地做事。”
“学不会当官。”
那根人参炭,乌漆嘛黑,沾着泥水和一股复杂的糊味。
我带回去,没扔。
找了个最大号的玻璃罐子,把它扔进去,倒了满满一箱子最烈的散装高粱酒。
泡着。
这一泡,就是整整两年。
酒液慢慢染上了一种诡异的暗琥珀色。
那天晚上,饭桌上是炒老了的青菜和一碗没油花的蛋汤。
我抱起那只沉甸甸的罐子,咚一声,顿在他面前。
玻璃磕碰桌面的声音闷重。
酒液在里面晃荡,那根焦黑的人参在浑浊的液体里缓慢翻滚,像某种沉睡的怪物。
我爸盯着罐子,眼皮一跳。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干咽着并不存在的唾沫。
屋子里只有挂钟秒针哒、哒、哒地走。
空气黏稠得糊住口鼻。
他突然抬起眼,目光穿过那罐浑浊的药酒,直直刺向我。
声音劈开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说……”
“那批假药……”
他顿住,每一个字都像从锈了的齿轮里硬挤出来。
“到底……害死过人没有?”
泡着那根焦黑野人参的酒罐子,在昏黄灯泡下浮着一层诡异的光。
我爸那句话砸在桌面上,溅起一片死寂。
他猛地抬手,不是去端酒杯,而是抓起旁边的茶缸,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水流顺着他下巴淌进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
他喉结剧烈滑动,像要压下什么翻涌的东西。
“屁话!”
他突然吼了一声,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谁,眼睛瞪着那罐酒。
“假的!全是淀粉!吃不死人!”
声音在破旧的饭厅里撞了几下,没劲了,掉在地上。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溜达到城南。
瞎转悠,最后停在一个老旧小区棋牌室门口。
烟味汗味混着劣质茶叶味儿扑面而来。
几个老头围着一桌打麻将,牌摔得啪啪响。
边上有个干瘦老头,窝在塑料凳上啃馒头,就着一小碟咸菜。
手抖得厉害,馒头渣掉了一裤子。
他啃几口,就哆嗦着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铝箔板,指甲抠了半天,抖出一粒红色胶囊。
一仰脖子,干咽下去。
边上一个看牌的老太太斜眼瞅见,撇撇嘴。
“老杨头,又吃你那仙丹呐?”
“屁用没有,尽糟蹋钱!”
老杨头没理她,眯着眼,像是在努力感受那药效。
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嗬嗬声。
我心脏猛地一缩。
那铝箔板,那胶囊的颜色……
我往前凑了凑,装作看牌。
麻将桌底下,垃圾桶边,扔着几个同样的铝箔板空壳。
角落里还有个撕烂的纸盒。
被踩脏了,但那个模糊的商标图案……
我认得。
我爸烧的第一批假药里,就有这个。
印着一匹奔跑的狼。
我叫了声:“杨叔?”
老杨头迟钝地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我。
“您这药……挺管用?”
他脸上一下子活了,泛起点光。
“管用!咋不管用!”
“贵是贵点,但吃了身上轻快!老毛病都不咋犯了!”
他压低声,神秘兮兮。
“托人在南边厂子直接拿的,内部货,效果好!”
老太太“呸”了一声,打出一张牌。
“骗鬼呢!死贵!吃了小一年,也没见你这抖毛病好半分!”
“走路还栽跟头!”
老杨头脸涨红了,梗着脖子。
“你懂个屁!那是……那是调理的反应!”
他越说声音越小,手抖得更厉害,咸菜碟子哐当掉地上。
我几乎是跑回家的。
肺管子像破了的风箱,拉着疼。
我爸正对着窗户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
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我没憋住。
话像开闸的洪水,往外倒。
棋牌室,老杨头,红色的胶囊,印着狼的盒子,老太太的骂,那抖得停不下来的手……
我爸一直背着身。
报纸页边缘被他捏着,慢慢皱起来,越来越紧。
然后那一片纸悄无声息地碎了。
碎屑飘下去,落在水泥地上。
他没回头。
脖子后面那块骨头,凸起着,僵硬的。
晚上他没动筷子。
坐在桌前,看着那罐泡了两年的人参酒。
浑浊的液体里,那根焦黑的东西沉默地竖着。
之后几天,他回来得特别晚。
身上总带着一股味。
不是烟酒味,是灰尘、旧纸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消毒水混着的沉闷气味。
饭桌上话更少。
有时筷子拿到手里,半天不夹菜。
眼神发直。
我妈偷偷扯我袖子:“你爸魔怔了?天天回来就钻他那破本子写写画画?”
深夜里,他房间灯还亮着。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黄光。
我起夜,听见里面窸窸窣窣响,还有极轻的、翻纸页的沙沙声。
像老鼠在啃东西。
那天周六,大太阳天。
他一大早就没了人影。
午饭也没回来吃。
下午三四点,他回来了。
钥匙哗啦响,开门声很重。
我从房里探头。
他站在进门那里,背光,脸上黑乎乎的看不清。
但感觉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
手里紧紧捏着一个鼓囊囊的、旧的牛皮纸档案袋。
袋口被捏得变了形。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没看我们。
直接进了他那小房间。
“砰”一声,门关上了。
还传来了反锁的轻响。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擦着手,一脸惊疑。
我摆摆手。
家里空气一下子沉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晚饭他没出来。
我妈去敲门,里面闷闷一声:“不饿。”
夜里,我睡不着。
冰箱嗡嗡响。
路过他门口,那底下漆黑的,没光。
我贴门听了听。
死寂。
第二天他房门开了条缝。
我假装倒水,瞥了一眼。
他坐在书桌前,背对门。
那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摊开着。
桌上铺着几张泛黄的纸。
他佝偻着背,手指点着其中一张,半天不动。
像尊石头刻的像。
周一傍晚,我下班回来。
楼道里就听见我家方向吵吵嚷嚷。
对门赵婶尖利的嗓门穿透门板:“……你们家老陈怎么回事啊!还要不要人安生了!”
“我家老周招他惹他了?”
我心往下一沉,赶紧掏钥匙开门。
我妈正赔着笑脸,几乎要把腰弯到地上。
门口站着对门的赵婶,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
“周副局长那也是按规矩办事!调令是局里下的!冲我们家老周拍桌子砸杯子算怎么回事?”
“还老同志呢!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疯了吧他!”
我妈只会反复说:“对不住,真对不住,他这几天心里不痛快……”
赵婶狠狠剜了我们一眼,摔门走了。
楼道里回声嗡嗡响。
我妈慢慢直起腰,靠在门上,脸色灰白。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没出声,眼圈先红了。
她冲我爸紧锁的房门无力地指了指,摇摇头。
我爸彻底把自己关里面了。
只有很晚的时候,会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去厨房倒水,或者去厕所。
像一抹游魂。
饭都是我妈做好,放在他门口的小凳子上。
冷了,再端回来热,再放回去。
有时原封不动。
那罐人参酒还摆在饭厅柜子上,颜色愈发深浓。
一天深夜,我被一种极压抑的、闷住的呜咽声惊醒。
很低,断断续续。
像受伤的野兽被困在陷阱里。
我赤脚摸出去。
声音是从他门缝底下漏出来的。
还夹杂着极轻的、反复的嘟囔。
我听不清。
只捕捉到几个碎片般的词。
“……怎么会……”
“……名单……”
手指抠抓木头的细微声音。
令人牙酸。
我在那门外站了很久,脚底冰凉。
直到里面彻底没了声息。
第二天是休息日。
天蒙蒙亮,我听见他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声去了厨房。
我跟着起来。
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正在搅一锅小米粥。
身影依旧瘦,但那种绷到极致的僵硬感,好像松了点。
粥碗端上桌,稀溜溜的,没什么米油。
他坐下,没动筷子,看着桌面。
“今天……”他嗓子哑得厉害,磨砂纸一样。
“我去趟……老局长家。”
我妈盛粥的手一抖,勺子磕在锅沿,当啷一声。
老局长,以前对我爸最好,退下来五年了,据说身体很不好,很少见人。
我爸没看我们,像是自言自语。
“就……看看。”
他穿上那件洗得领口都磨毛了的旧夹克,出了门。
步子迈得不大,但很沉。
那一整天,家里静得可怕。
我妈坐立不安,毛衣针拿反了好几次。
傍晚,天阴得厉害,闷雷在云层里滚。
钥匙响,我爸回来了。
带着一身浓重的、廉价的烟味。
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疲惫,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没开客厅大灯,摸黑换鞋,影子被窗口透进来的微光拉得很长,拖在墙壁上。
我妈迎上去,没敢直接问。
“吃了没?锅里还热着馒头。”
他摆摆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吃过了。”
他绕过她,径直走向阳台。
佝偻着背,趴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望着外面黑沉沉压下来的天。
远处城市的光晕染出一片模糊的昏黄。
他一动不动。
像焊死在那里的一个零件。
我妈冲我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问问。”
我磨蹭着倒水,蹭到阳台门口。
他好像知道我在后面。
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
气息不足,短促,带着嗬嗬的杂音,难听。
“白的,啤的,红的。”
“灌了一肚子。”
“真他妈的……难受。”
他抽动了一下鼻子,像是嗅着空气里并不存在的味道。
“老局长……咳得厉害,说话都漏风。”
“他说……”
我爸顿住了,喉结上下狠狠一滚,后面的话被碾碎了,咽了回去。
变成一句模糊不清的嘟囔。
“没意思。”
他慢慢转过身,靠着栏杆,滑坐下去,坐在冰冷的阳台水泥地上。
角落里堆着舍不得扔的旧报纸和空花盆。
影子蜷缩成一团。
“他说……”
“水太深了……”
“让我……别再惦记了。”
声音轻得像灰。
“名单……”
他猛地刹住,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掌停在眼睛上,盖了很久。
肩膀微微颤抖。
雷声终于炸开,惨白的电光一瞬间照亮阳台。
照亮他指缝间猝然渗出的一点湿痕。
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敲打着防盗网,很快连成一片轰鸣。
水汽弥漫进来,带着土腥味。
他就那么坐着,在水幕轰鸣的背景音里,缩成模糊的一团。
雨下了半夜。
凌晨时分,才渐渐小下去,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
我爸还坐在阳台地上,靠着墙,好像睡着了,又好像醒着。
我躺床上,睁眼听着水滴滴答答。
像敲在天灵盖上。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响动。
像是椅子被撞倒,又像是柜门被猛地拉开。
我跳下床冲出去。
饭厅里,柜子门大开。
我爸背对着我,站在那罐人参酒前。
他抱着那只沉甸甸的玻璃罐,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玻璃壁,指节白得吓人。
浑浊的酒液在里面疯狂晃动。
那根焦黑的野人参翻滚着,撞击着内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压抑的、困兽般的低吼。
猛地举起那罐子!
手臂上的青筋全都暴突起来。
我和我妈同时尖叫:“别——”
那罐子悬在半空,定住了。
他粗重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手臂颤抖得厉害,酒液晃出来,溅在他脸上,和汗水混在一起。
几秒钟的死寂。
只有他拉风箱般的喘气声。
突然。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手臂颓然垂落。
玻璃罐底“咚”一声,重重砸在柜子面上,没碎。
酒液晃荡着,慢慢平息。
那根人参缓缓沉底,恢复静止。
我爸踉跄一步,扶着柜子边缘,才没摔倒。
他慢慢转过身。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片空白的死寂,只有眼眶是红的,浸过水一样。
他看着我们,眼神没有焦点。
嘴唇动了动。
“烧干净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被雨滴声轻易盖过。
“都……烧干净了。”
他重复了一遍,像确认什么。
然后,极其缓慢地,拖着步子,绕过我们。
走回他那间小屋。
门没有关死,虚掩着。
留下一条漆黑的缝。
第二天清晨。
我推开他的房门。
里面一股隔夜的老旧灰尘味。
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头枕着胳膊。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侧脸压得有些变形,嘴角歪着,淌出一点口涎,沾湿了袖口。
像个疲惫到极点终于撑不住的孩子。
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已经空了。
桌上散落着几张泛黄的纸,纸角卷曲,上面有模糊的印章和密密麻麻的字迹。
最上面那张,几个潦草的签名旁边,有人用红笔,狠狠地、几乎要划破纸页地圈了一个名字。
又像是极度厌恶般地,在那名字上打了几个巨大的、混乱的叉。
墨水的红色,暗沉得像凝固的血。
窗外的阳光爬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些冰冷的纸张上。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无声飞舞。
一片死寂。
只有他沉重又不规律的呼吸声。
一起,一伏。
我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