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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赶春天

2025-08-27  本文已影响0人  吾我予

短篇| 赶春天
作者 | 阿堵个儿郎
声明 |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公交车穿越海滩时,我再次看到了血桐树上挂着的那具尸体。我在海前森林站上的公交车,沿路靠山一侧是森林,首冠藤像皮肤一般覆盖住整片森林,已经起了小小的花苞,靠海一侧是一片红树林,夜色已深,树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夜鹭从树杪腾起,一朵乌云似的扑临水面,把长长的喙像筷子一夹,一条银白色的鱼脱离苦海在空中愤怒地扇夜鹭的耳光。过了这段路,山丘弯出一个海湾来,红树林消失了,变成一片银色海滩,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明亮了,海滩东侧那棵孤零零的血桐树兀自耸立在天空下,面对昼夜不停翻卷的海浪,它只是树叶微微起伏了几下。

尸体就挂在树上。像一只被蜘蛛网缠住的蝉,一只被松脂包裹住的蚂蚁。尸体浑身发着光,皮肤透亮,让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块玉。见怪不怪了。我甚至开始在心里想象它,给它赋予诗的气质和海浪般波涛汹涌的历史。

第一次看到它是几天前。那晚,我加班到接近十一点,在政教处跟欧阳主任一起处理一起学生违纪事件。王若非不是第一次犯了。到了十点半,学生还精神抖擞叉着八字像拍艺术照似的站着,欧阳主任讲了俩小时长篇大论哈欠连连吃不消了,把事办得虎头蛇尾的,放学生走了。等我出来,没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天上下起雨,不由分说打下来,冬春之交的雨有点凉,有点生疼,我躲在公交亭下,把身子缩成一只过街老鼠。打的车距我两公里,还有七分钟,眼看又近了一截,路线却突然拐个头,像贪吃蛇一样拉长了拐来拐去的身体。心中早已不耐烦,火气又更上了一层,埋怨起欧阳主任来,继而又埋怨起班主任职务来。这破工作,一边是无所顾虑的学生和家长,一边是如履薄冰的学校,班主任夹在中间进退两难,里里外外都不是人了。雨中慢悠悠冒出一辆绿色公交。车头的滚动文字在雨中迷离发散,红的绿的黄的光如刷子毛一样射向四面八方。936路。站牌没有这路车。我平时都坐777路车回家。不过这个点,777路末班车已经走了半小时了。

公交停下来,喷了一口气,门咔嚓打开。司机把着换挡杆问去哪里。司机头发茂密,头顶那撮头发鹤立鸡群地冒在那儿,下巴一撮白胡须毛茸茸的像趴了一窝毛毛虫,两只耳朵目中无人地冲着天,一对眼睛也又大又圆,讲起话来,眼珠咕噜咕噜转。我唬了一跳,怎么像个牛头。我说,海后石街。司机说上来吧。雨大起来,我看了看时间,手遮了头,跑进公交。

月亮悬在空中,海水泛着细碎的银色。海滩上那棵血桐树枝叶扶苏,叶子硕大,反了光,也泛着银色,看起来倒像是白色的。这棵树我很熟悉,因为海滩上只有这一棵树,每天上下班经过这儿,都会看到它。今天那棵树不太一样,多了一块什么物体。一块彩旗?或者游客落下的衣服?我猛地往后一靠,脚往前一滑差点落地上,手抓住椅边忍不住发颤,心脏咚咚往身体外蹦,喘不上气来。牛头司机露出个毛发葱茏的脑袋,嘴里哼着奇怪的调子,像森林中的某种小兽在呼啸。我把屁股挪稳,凑近车窗,擦了擦玻璃。那个物体被树干挡住了,等到拐了一道弯,那个物体一点点露出来,恢复成一个人形。我窜到司机身后,拳头噼里啪啦砸在防护玻璃上。司机猛一个刹车,我狠狠撞在玻璃上。他刚想臭骂我一顿,我说死人了!司机顺着我的手指觑了一眼,又把目光不慌不忙挪回来,轻飘飘四个字:眼花了吧。启动了车。车离开了海滩,我报了警。

警察后来给我回了电话。话里充满毫不客气的批评和凌厉的指责,说谎报警情,浪费公共资源,可以拘留五天或处五百元以下处罚。

第二天晚上,依然加班,依然是936路公交车,我又看到了树上的尸体。

车上有一位老人,在海前森林站上的,满头银发,一身蓝布袍子,脚上穿一双草鞋,肩上搭一个包袱,手里薅一根树枝。牛头司机说,来了。草鞋老人讲,来了。看来很熟。

老人经过我的时候,包袱在扶杆上挂了一下摔了下来,我一把接住。竟然软绵绵热乎乎的,产生一种猫的腹部的质感。老人接过包袱,跟我说“有劳你”,把包袱搭在座位上,跟我聊起天来。车经过海湾时,我碰了碰老人,指着那棵树叫他看。老人眼睛眯成缝,说是棵好树。我问有没有看到别的。老人又看,说是棵血桐树,要开花了。我问,有没有看到一个人?老人盯着我看,那双眼睛凹陷,凸起的眼泡上皱纹纵横,但眼神清澈,目光里放射出一股警惕,继而又是一股柔和的关怀。我有些害怕。老人说,年轻人,你需要好好休息了,这么晚了,哪有什么人。

2
这晚下班早,出学校时是八点多,周边的夜市热闹非凡,火锅烧烤酸菜鱼雪花青岛威士忌,人们用嬉笑怒骂大快朵颐以及碰碎杯子的干杯把都市牛马的憋屈吐出来,撕扯掉或一饮而尽。这种狂欢要一直持续到午夜,以撕心裂肺被学生屡次投诉而未果的吼唱作为尾声余韵。

回到海后石街不到九点。海后石街是城郊的一个城中村。我在这里租了一间一居室,月租一千两百块,学校周边动辄三四千五六千的房租用看不见的手把我这种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投”到了这里,蜗居到偏远廉价拥挤的城中村。我从岭大毕业后,阴差阳错来到K城,在一所公办学校教书。如今才三年,立足未稳,只好偏居一隅。下了碗面条吃后,我重新坐回书桌。虽说是书桌,其实就是一块拼接桌子,既当吃饭桌子,也当备课桌子,大学四年和研究生三年读的几百本书也码在上面,造成一种沉积岩般的厚重地质感。书桌左边是那堆书,右边是为办公留出来的空位,现在还搁着几本最近常看的书,韩兆琦《中国古代的隐士》,比尔·波特《空谷幽兰》,《山海经》还没打开,《晋书》正翻到《张翰传》,铅笔在两行字下重重画了画: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我把这页折了折收起来,书底下还压着几页纸,是一封辞职信。原来在这里,我找了好一阵。

坐着感慨了一阵,我从包里把材料拿出来,睡前准备再看一眼。明天王若非的家长要来学校,我准备了一份王若非入学以来的违纪材料。我已经领教过王若非家长的厉害了,在电话里交锋了一次,王若非父亲以一种带着嬉笑、蔑视、兴师问罪、高高在上的口吻问:我家若非回家来,我问他怎么了,眼泪就哗啦啦流下来,止都止不住,我跟他妈从小就骂都没骂过他一句,你们把他怎么了?你们把他怎么了!我听到了手机里面传来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干脆果断碎裂,要么桌子破了要么手指断了。这家长不好对付。凭我这七寸烂舌,怕是抵抗不住人家的船坚炮利,金戈铁马。于是我准备了这份材料,把王若非入学以来违纪事实一一罗列,时间地点事情经过写得清楚明白,到时候定让家长哑口无言,理亏道歉。温习了一遍,又模仿外交部发言人字字铿锵,有礼有节的眼神、表情、语气演练了一遍,信心像一只发情青蛙的肚皮不可抑制地鼓了起来。

我其实几度想把这份材料撕成碎屑从楼顶抛下。处理王若非是迫不得已,是不得不,是事已至此。我带班在年级出了名的安稳。政教处撒手不过问,年级长睡觉不怕鬼敲门。不过这是过去式了。自从高一下期重新分了班级,我走进教室一看,倒很有点东汉末年的感觉,以前分散在各个班但在全年级都鼎鼎有名的风云人物,凑了个齐齐整整。犯不着东奔西跑,曹操看了很激动,刘备看了也很兴奋。

我决心以规则、爱心和耐心制服他们。一开始倒还太平,他们规规矩矩,政教处和年级长都跟我抱怨,他们都快要失业了,整天无所事事的。快到一个月出头,他们彼此混熟了,摸透了老师的脾性,试探出了老师的底线,跟早春田里的青蛙一样咋咋呼呼此起彼伏地闹起来了。头发长得快遮住眼睛耳朵还是小事,瞌睡长得把眼睛耳朵死死堵住了就不得了了。从早到晚睡。校领导在大会上苦口婆心、语重心长,他讲一个班如果有超过两个人打瞌睡、睡觉,那就是老师教得不行。我班科任老师一个月下来气都蔫了,身心受到严重打击,都调侃说我们上课讲话是台风吗还是大炮,一开口,都“壮烈了”,喊他五六道,软趴趴地又倒下去了。数学老师是个椭圆头,戴副正方形眼镜,嗓音有如弹奏双曲线,他抬了抬眼镜,讲一个人值不值得交,不是看他平时如何,要看他动怒的时候如何,同理可得,一个老师教得好不好不是看他教好班教得好不好,要看他教——他下巴和眼皮同时抬了一下,我们就都明白他什么意思了——教得怎么样,不难得到,我“教得不行”。我们知道他在引用领导的话打调侃,都笑起来。

睡觉还算小事,在宿舍抽烟喝酒、深夜开派对、破解门禁系统、擅自改装机房计算机、偷摸进老师办公室偷零食偷书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少事情,我都压下来了,自己处理了,批评、讲道理、谈心、写检讨,年级不知道,校领导也不知道,所以显得班级太平无事,路可拾遗。我之所以压下来,是因为一上报,这些行为哪个不够他们背一个处分的?放进档案,写进综合测评,变成人生污点。我不想这么做,能帮一把就帮一把,都还是孩子呢。

就这样,我挺了一年半。终于被王若非逼上了绝路。

王若非跟其他学生都一样。也是长头发,不过没那么邋遢,形态没有那么富于千变万化,王若非还是注意形象管理的,每天早上宁可迟到五分钟,也要洗脸刷牙打理头发,他的头发看起来就工整了许多,体面了许多。也是上课睡觉、玩手机,不过他可不是一视同仁的,他还没有丧失理智,别人睡觉是不挑时间地点人物的,逮着一节课就开始呼呼大睡,中间不带醒来的,王若非不是,王若非挑那些他认为讲得“不咋样”的老师的课,挑那些他觉得讲得不那么精彩的部分睡觉,要是他认为某个老师某个部分讲得好,一摇一晃地就坐直了,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

王若非又跟其他学生都不一样。他不是这群学生的领导者,他甚至都瞧不上那些满嘴脏话、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男同学,他在这群学生里既不显眼又尤其奇葩。高一刚入学那会,军训,八月骄阳似火,哨子一吹,人都散了,一群影子在滚烫的水泥地板上像热锅上的蚂蚁纷纷往更巨大的影子底下麇集。找到自己的杯子,把水咕噜噜往嘴里灌,影子很快就饱满起来。偌大的操场上,热浪像蒸汽般地往上冲往上腾。王若非以一种极度悠闲的姿态,像一只骆驼似的,在操场上散步。他把左手抄在口袋里,右手拎着透明的水杯一晃一荡,就是不喝,他把杯子举起来,十分狂妄地冲着太阳,透过杯子去看太阳。狮子头般把刺目的光向四面八方投射的太阳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猖狂的挑战,它把光透过晃荡的水在王若非的脸上投射下一片十分耀眼的明亮区域,而王若非竟然张目对日,眼皮都没眨一下。这个举动把躲在阴凉下看热闹的人全都吓了一跳。他们笑起来,传说起来,都认为王若非是个奇葩。王若非十分不屑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哼地笑了一下,放下杯子,盯着地上的影子,看着看着似乎有了什么不得了的发现,他蹲下去,研究起了他的影子。

我就是在这时初次走进王若非的历史的,我当时刚毕业一年,还是个跟杜甫年轻时候一样的年轻人,抱着一颗悲天悯人的士大夫胸怀,妄图把王若非从可怜又可笑的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我来到王若非的身边,为了显示对他的尊重和平等姿态,我也蹲了下去,跟他一样高了。凶猛的太阳让我的汗腺大开,汗水从毛孔里汩汩流出,汇聚成一条条小溪流,往光铺就的海洋奔腾而去。我说这么热的天什么这么好看,让我也瞅瞅。可以说姿态十分平等了。王若非抬头看了我一眼,不到一秒钟就把眼睛又搬回了原来位置,锯齿,他说。什么?我问。王若非头也不转,过了好一阵,好像内心的不满平息下去之后才吐出几个字来:影子边缘跟光交接的地方,并不是平滑的,是一串锯齿。我感到这个学生不太一般,顺口夸了一句,你有超越常人的观察力。接着我问他怎么不去阴凉的地方休息。王若非突然坐到地上,双手向后撑在地上,头抬起来看向太阳。我也就势坐在地上,也十分不知天高地厚地把眼睛望向太阳,金光闪闪的光让我的眼里立马就发了山洪。王若非他很不屑地笑了一声。他说,那群弱不禁风,我凭什么要跟他们在一起?

后来我跟他从毕业的学校谈到兴趣爱好,从家庭谈到同学,几乎都是我在问,而他被动地回答,他的答复很简短,或者说他有强烈的戒备心,从不透露过多的信息,一旦我深入追问,他就以“凭什么告诉你”回复我,我说我想了解了解他,他又以那种让人恐怖的笑声问,为什么?你谁啊你?我们最后不欢而散。说得更准确一点,是我忍无可忍,拂袖而去。我是被他这句话惹怒的,“你这个既得利益者,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王若非竟然爱看《资本论》,是个有礼有节有理有据的违纪学生,如果说其他违纪学生都是些游兵散将,那么王若非就是个配备了思想武器,理论武器的准正规军了。这是王若非跟其他学生最大的不同。除了《资本论》,他还看《论持久战》、《水浒传》等书籍。于是乎,每回被老师逮住,别的学生都是狡辩,打死不认,王若非跟你讲道理,跟你辩论,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老师很快就被他绕进去,出不来,最后悻悻而去,到后来就不管他了。

跟学生斗智斗勇久了,我慢慢琢磨出一点哲学。学生是一群人,几十个人头,是一个集体,而我只是一个人,所以学生群体适用大众心理,淡化掉个性,而像瘟疫蔓延一样传染上盲目、冲动、轻信、狂热,他们不但盲目、冲动、轻信、狂热,他们面对批评、谴责、道德上不合理的言行,表现出一种无感状态,他们可能会认为这是大家的错,而自己是无所谓的,没错的,不该受到指责的。而班主任一个人,却要承受来自一群学生的无理取闹、屡教不改、爱心换伤心、谩骂以及一群领导的不问就里,无端指责,他没法分散这种压力,只能自己消受。因此,一个集体病了,每个人反而表现得事不关己,云淡风轻,而一个人病了,往往会是致命的。

我在整个班级身上投入了巨大的耐心,巨大的爱和巨大的宽容,我试图跟他们做朋友,我不计前嫌,挨个找他们谈心,像位兄长一样关心他们的生活,像位朋友一样给与他们倾听、关怀、体谅和慈悲,事后,他们都表示要做好计划,从明天或者从下周开始改变,他们也的确做出了一些调整,第二天早上,他们早早到了教室,与瞌睡虫做艰苦卓绝的斗争,可这样的状态很快就烟消云散了。领导总来破坏我的大局,他们逮到一点小事,就在微信群里、在大会上点名通报,我几乎每天都被这些负面消息消耗大量的情绪,负面情绪是个火焰桶,随时可能被点燃,有时候可能只是小事。我爆发了,我忍不住把胸中的火气向学生发泄。学生很快做出反应,他们联合起来,跟我杠上了。他们很少反思自己的问题,他们更不会记得我对他们的好,他们只会知道老师骂了我,我恨他。我常常在加班的深夜,听到有人高声喊着我的名字,骂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话。过不久,我又忘却伤痛,原谅他们,一一找他们谈心,最终却发现,永远重复以上的循环。

王若非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也游离于他们之外。他也迟到,他也睡觉,有时候他也会装得像个亲密朋友一样地跟其他学生谈笑风生,可是谁都知道,王若非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们只是逢场作戏罢了,没谁把王若非当真朋友。可是王若非很开心。然而王若非对其他学生的谎言、狡辩也不屑一顾,甚至很不齿,因此又表现出不齿与之为伍的骄傲姿态。

可是王若非的威力却比任何人都强,别的学生不敢公然与老师对抗,总是留有余地,给自己留条后路,王若非从来不管不顾,从不照顾别人的面子和感情,学生私底下都说他就是一根筋。我在王若非身上付出了许多心血,他却依然以一种对抗的、批判的、冷漠的态度待我。我承受着整个班级制造的麻烦和压力,早已不堪重负,王若非这时的一句话让我彻底失控。

其实也不是一件大事,一件多么严重的违纪,只不过那件事刚好发生在我的心理承受边界上。那是一次考试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学生无心学习,我便默许他们看看课外书,做点放松事情。王若非跟同桌打起了扑克。打扑克是可以被处分的违纪行为。我过去提醒他们收起来,被巡查领导看到了影响不好。同桌焦蕉蕉乖乖开始收拾扑克。王若非把手里的扑克用手掌一夹一弯,扑克拱起来像一座桥,然后王若非轻轻用力一捏,扑克一张一张龇起来跳出来,像一群野鸭子腾出芦苇荡,随即扑啦啦降落到地面。所有人都看到那扑哧扑哧飞的鸭子了,所有人都听到扑克那干净利落的落地声了,所有人都在看好戏,看我如何收场。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我压住愤怒,让他们把扑克交给我。焦蕉蕉双手拖着扑克,毕恭毕敬地把扑克放到我手里,王若非嘴里打着呼哨,用脚跺了跺扑克,我说,请捡起来,他说,在哪儿,我没看到?我说,请捡起来。他说,我没看到啊,你捡!

我便在这时走出了教室,并打算再也不回去。教室门关后,传来一阵嬉笑和轻微的欢呼声。

在那晚,我决定把学生交给政教处了。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王若非。

看完材料,装进包里,窗外传来青蛙此起彼伏的声音,纺织娘在不知哪里的草丛里瑟瑟奏琴。春天快回来了。我突然想起故乡的山来,那里现在还被积雪压着呢。今早爸妈打电话来,说昨晚又下雪了,麦田里全白了。妈说要打春了。意思是春天快要到了。老家话里“打春”看霜,春节后打一场霜,意味着冬天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绵绵不绝的春雨就要来了。门口的樱桃都起花苞了,跟奶娃的屁股一样嫩东东的,我爸说。那你们要准备撒稻谷了,我讲。老家的农民仍旧按照二十四节气行事,春节后一立春,把去年收割时留下的稻种备好,然后放进碓窝中用稻草盖好,再用磨刀石压住,俟其发芽,播撒到田里,清明时节,就可以插秧了。爸妈一通电话忽然让我怀念起故乡来,便想看水稻播种。骑车在K城转了一圈,一片农田都没看到,K城被混凝土植被见缝插针长满了。而且K城是热带,一年可以播种两到三次水稻,我总觉得缺了一点意思,缺一点时令和一种感受。

我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看着窗外慢慢冷却下来的城市,从药托里掐出一颗瑞美隆,一颗阿戈美拉汀,一颗艾司西酞普兰,像丢瓜子似的丢进嘴里,闷一口水,药与水混成一股汹涌的泥石流去治疗我的失眠、厌食和焦虑。吃了有一段时间了,治疗抑郁症的。

3
第二天我正在上课,讲解了共价键的含义,随后在黑板上画出原子轨道,让学生试着描述氢原子形成氢分子的过程。学生呆呆看着黑板,我说别光看黑板啊。学生便都把头扭过来,呆呆看着我。我说别看我啊。学生的头转得乱七八糟了。我说,拿出草稿纸按我教的方法试试。这时欧阳主任推开后门,走了进来。他先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拍了拍三个睡觉学生的肩膀,他们的头像机器一样懒洋洋转动过来,看到是欧阳主任,慢吞吞撑起身子,撑了个懒腰。欧阳主任用眼神示意我出去一下,我也以眼神回复,上课呢,现在?学生都精神了,纷纷朝后看。 他点头。然后出了门。

欧阳主任在走廊等我,油光满面,越靠近他我都能用他的脸照镜子了,白色衬衫有一块没完满找进裤子,像是小便后敷衍了事的结果,腰上一大串钥匙金光闪闪。他说,小迟,不要有情绪,王若非的家长已经到了,我们现在去把事情处理了。我说,欧阳主任,我觉得课堂是生命线,其他事都应该先缓一缓。欧阳主任把手叉腰上,盯着我话也不讲,然后朝我走过来,腰上那串钥匙像一群心烦气躁的昆虫似的唧唧喳喳个没完没了。他说,你看我就说有情绪了不是,你看你课上刚才还有三个学生睡觉,你的班都这个样子了,先处理问题学生吧。

我背过身骂了一句操,重新布置了脸上的表情,进教室叫学生自习,又叫科代表坐上讲台,维持纪律。

王若非的家长坐在会议桌边,欧阳主任把我介绍给两人,我礼貌伸出手,王若非爸爸动了一下,王若非妈妈咳了一声,他又不敢动了。王若非妈妈没正眼看我,也没正眼看欧阳主任,她把目光游走在她放在桌上的那个名牌包包上,像是在打量一件镇馆之宝,她的话蹦了出来,我说欧阳主任,我看我们还是省略这些虚情假意的过场,直奔主题吧。我把孤悬海外的手紧急撤回,欧阳主任正好也把场圆好了,随即开始讲场面话。王若非妈妈把她那双吊得特别高的柳叶眉向王若非爸爸一挑,也不顾欧阳主任在讲话,说把手机拿出来,录音打开。王若非爸爸咳了一下嗓子,慢吞吞从桌底下端出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一根红色线条像呼吸机上人的呼吸一样上下起伏,已经录音了五分钟了。我也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桌面上。欧阳主任给了我一个责怪的眼神,我心里有些发虚,但我没理他。这气势不能输。约这两位来学校面谈时,主任曾让我收集他们的家庭住址、工作及工作单位等信息。当时我感到莫名其妙,刚才来的路上欧阳主任知道我没收集,骂了我一顿,我这才知道原来是为了看看这家人的来历以及背后有没有人。如今看这阵势,欧阳主任把不住脉了,下不准药了,全程把笑容当做旗子一样竖在脸上扯在脸上,话也不敢说重了。摆了一通谱,赶紧把话头扔给了我。我先讲好话,有根有据地把这两年来我眼中王若非的优点讲了一遍。王若非爸爸这时不摩挲他腕上的那块名表了,他把那副黑框墨镜面的眼镜调整来对准我。

迟老师,你刚才讲,我们家若非化学考过年级第一,是吧?

我盯着他那件白得耀眼的白衬衫,眼睛眯了眯,点点头。

那么我请问,上次考试他的化学成绩怎么就成倒数了?

我发现我被人家断章取义了,好心当了驴肝肺了。王若非的化学的确考过年级第一,不过之前他从来没考过,那次之后也再也没考过。他的各科成绩在班上一直处于中下水平。有一次,他的作业做得不错,我就当着全班表扬了他。那次之后,我发现他上课睡觉少了,每次作业都做得很认真,还经常来问问题。他总是那样一副趾高气昂的姿态,跟我讲话特别冲,我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强烈的攻击性,他暴躁易怒,说起难听的话来毫不留情,句句诛心。我便是在他这种反复无常的伤害中慢慢失去热情的。不过,那次我看到了他眼中不一样的光,我想能帮还是要帮一帮,于是我尽释前嫌,抓住一切机会表扬他鼓励他,还专门给他辅导落下的课程。后来一次考试中,他化学考了年级第一。这个成绩引来了唏嘘,学生议论纷纷,说不会是作弊作出来的吧。王若非像一头被激怒的牛犊,突然在教室里狂躁发怒,他把前后左右的课桌全掀了,把书撕了,往同学砸。我及时赶到,安抚了他,跟全班学生讲了这段时间他的付出,他的努力,他的作业和他的钻研,刚好化学那场考试王若非是在我监考的考场考的,当时我特别关注了一下他,没有任何作弊迹象,我把这些也跟学生讲了。事情平息了,可是不久之后王若非又恢复了原状,多次公然挑衅我,我对他便也不再特别关注了。后来一次考试,他的化学考了倒数。

我把这些讲了出来。我想王若非考第一,我以德报怨帮助他算不上决定因素,也算一个次要因素吧。王若非妈妈这时突然从靠着的椅背上回了过来,她那件天青底荷花蜻蜓旗袍把她的身体绷得直直的,像一只长枪。她开始讲话了,她动了动,把桌底下藏着的腿翘成个二郎腿,两片薄薄的红艳艳的嘴唇开始乾坤捭阖。她问,敢问迟老师是哪里毕业的?欧阳主任赶忙接嘴说,小迟啊是南岭大学高材生,广东小清华,985,研究生毕业,刚毕业三年。王若非妈妈拈起个兰花指,撩了撩眼前那屡头发,她的一举一动里全是唱京剧的那套做派,十分优雅却又显得有些不协调。难怪了,她轻笑了一下,难怪了,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们都在等她怪的是什么。她不紧不慢地说,我跟王若非他爸都是清华的,当年正经八百裸分考进去的,我家若非从幼儿园到初中一直没住过校,在我和他爸的悉心教导之下,一直是老师同学眼中的好孩子,就说我俩这么高的智商,这么好的基因传给若非,他的智商不说是我们的两倍,跟我们持平总该不错吧?若非的奖状那是把家里十六面墙都贴得喘不上来一口气儿了,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欧阳主任仍旧笑眯眯的,您讲。要不是我家若非中考没考好,又怎么会来你们这种学校。欧阳主任皮笑肉不笑了。

王若非爸爸这时也坐直了,把两只手叉起来放在桌上。我家若非从小到大没受过一点委屈,这段时间在学校过得很不开心,回去我问他怎么了,我话还没讲完,他两行眼泪哗哗就流了下来,试问哪个当父母的不心疼,我现在就要问了,要是我家若非抑郁了,这个责任该哪位老师负?都确定了负责任的范围就是老师了,那除了班主任还能是谁?我这次看清了,他是用左手中指和食指砸的桌子,跟电话里的响声一样具有节奏感和铿锵感。但音色略有些许不同,兴许上次用的是右手?

我把那份王若非签过字的材料拿了出来。王若非爸爸先看了看,王若非妈妈抢了过去说她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是我家若非的字。确认了是真迹无疑,她问你们没把他怎么样吧?这时,我去把王若非从教室叫了下来。他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一看到他爸妈立马老实了,双手背在身后,埋着头,长长的头发像帘子似的坠下来。他点点头,他让我签的,他用下巴指了指我。他妈问,那这些事你做过没?王若非没说话。他妈优雅的身体里突然传来超音速飞机的一声音爆,所有人都差点吓得跳了起来。说话呀!王若非说话声像大卡车路过时窗玻璃那种震颤一样,微微的,颤颤的,有时候会让你误以为是地震,但又不确定。是,他说。王若非妈妈表情恢复成青青草原模样,若非呀,爸爸妈妈都在这里呢,今天就是来给你出面的,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你全讲出来,不怕,爸爸妈妈都在。王若非想了半天,说没有了。我看到那份材料被王若非妈妈捏得皱了起来,等回到我手上时,都可以当扇子用了。

会散了后,王若非爸妈留下来跟我谈了一会,王若非妈妈笑脸盈盈地握了我的手,说迟老师,以后这孩子还有劳您操心,让您费心了,要是您有任何需要——她示意了我一下,意思是可以给我钱——您尽管提。离开时,王若非爸爸跟王若非交代了几句,他妈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了。把王若非送进教室后,我站在走廊长长叹了一口气。王若非爸妈一前一后出了学校,拐到一片树丛中后,我看到王若非妈妈像一块布似的塌了下去,捂起脸哭了起来,王若非爸爸快步走过去,蹲下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扶起她,消失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特别动容,差点把我的眼泪给动了出来,他们其实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对夫妻而已,一对父母而已,跟我的爸爸妈妈一样。

欧阳主任后来叫我去办公室,先把我批了一顿,责怪我没提前收集好家长的背景资料,让他在整场谈话里十分被动。又夸了我,说我临危不惧,有礼有节,有理有据,没给学校丢脸。我趁机问他,听说哪些老师能上新一届高三就要决定了,您答应好我的……他说,放心吧,放心吧。

那天谈到最后,王若非爸爸问那今天叫我们过来?欧阳主任哈哈一笑,说没事没事,就是想跟你们谈一谈若非在学校的情况,家校共育嘛。皆大欢喜,连开头没握成的手都补握了,因此时间就显得漫长了些,有点敌视的两个国家终于迎来了破冰,领导人那漫长的握手那个意思在里头。

王若非没受到任何处分。且不说私带手机上课玩手机,仅仅目无尊长,屡次公然对抗老师,扰乱课堂秩序这一条便可以处分他。

王若非更加目中无人了,得知王若非没被处分,其他学生也蠢蠢欲动了。他们违纪变得肆无忌惮起来,每当我试图叫住他们,他们会以大致相同的话问我:王若非都那么对你了,不处理他凭什么处理我?班级就要脱离我的掌控。

于是,我们的故事就推向了最后的悲剧结局。

4
三月,K城慢慢染上了绿色。K城地处热带,四季不分,常绿阔叶林几乎霸占了全城,但仍有一些落叶树种随着季节变换颜色,比如朴树,窗外就有几棵,有一棵把芽早早冒了出来,另外几棵还在观望。我放在窗台的那枝栀子花也发新芽了。毕业时从老家带来的。出发前那个晚上剪好,放在门口的水缸里。第二早走太急忘带了。过两天收到一个快递,解开层层的塑料纸,里面正是那枝枝条。是爸妈看我忘带了特意寄来的。记得小时候,五六月份,晚上下了雨,早上起来栀子花肥大的叶子上挂着四五颗圆滚滚的露珠,栀子花围在绿色的枝叶中间,连枝摘下,跑着下山去学堂,一路都是香的。我常常陷入对乡村的怀念之中。比起钢筋混凝土、车水马龙,我更喜欢大片的森林,自由奔放的山间的风。之所以选择海后石街这个城中村,大部分原因在于这里是郊区,在山脚下,离自然更近。这棵栀子花,也算是我对生活在喧嚣城市之中的一种反抗、逃避和归依。

我给栀子花浇了水出了门。还没到学校,看到群里公布了新一届高三教师名单。点开名单时,竟然有些激动,心脏怦怦跳起来,呼吸也重了。上高三不只是对你能力的认可,更有一种现实考量在里面,它和职称评聘直接挂钩,因此成了趋之若鹜的好水塘。也因此变成上面渔牧下面的手段。不是谁都能上的。自从接了这个班,查出抑郁症之后,我向欧阳主任力辞班主任职务。主任答应了。可是没人愿意接手这个班,欧阳主任又找到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希望我继续接下去。我之所以辞班主任,是因为我已经中度抑郁,长此以往,我担心我会自我了断。一番劝说,我说我愿意再接半年,但我要上高三。欧阳主任满口答应,没问题,没问题。

我把名单逐条看了三遍,确定没有我的名字。操,看来被人家耍了。听说上面也有派别呢,表面和气,私下厮杀,下面这些无权无势的人,都是人家的棋子。我这是被人家利用了。我翻到欧阳主任的电话,准备打电话去质问他,又想到撕破脸皮,今后还如何相处,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谁先出头先打谁,谁把事情说到明面上了,就搞谁。事业才刚刚起步,哑巴亏不吃也得吃。我又想到那封辞职信,当初深受抑郁症折磨——失眠、厌食、焦虑,又被班级里的学生折磨,深思熟虑之后打算辞职。可体制内工作多少人眼红,厮杀激烈程度不亚于高考和考研,一旦丢了,再想回来可就难了。我把书包打开,翻了翻,没有找到,应该还在家里的书桌上。

走到学校外的一个小公园旁,我看到公园里的长凳上有个穿校服的学生睡在那里,他蜷缩成一团,抱紧双手把脑袋埋进去,这样能暖和一些。我过去拍了拍他,想问问他是几班的,要不要帮忙打电话给老师或家长。他慢慢把手打开,眼睛都肿了。是王若非。

昨天晚上校医给我发微信来说王若非有点轻微发热,请他家长来接回家,恢复了再返校。我给王若非爸爸打电话去,他说他在出差,等他联系他妈妈。几分钟后王若非妈妈打电话来,问了情况后,让我把手机给王若非。王若非接过电话,脸上的表情慢慢由忧伤变成气愤,肌肉都扭曲起来了。话筒的声音很小,我听不清,但随着王若非耳朵的躲闪和眼皮的跳动,我还是听到了一些尖声和高音。王若非把电话给我后,气冲冲走了。他妈在电话里细声细语跟我讲,迟老师,让他留在学校吧。我说,发热学生不能留校。她讲,这谁规定的?这什么烂规定?我无话可回。她讲,那让他出校,在校门口冷了再进去!随即挂了电话。几分钟后我想着她的怒气消了些了,又回拨过去,她说,我给他打了车,让他去门口等。

我问王若非怎么在这儿?睡了多久了?车没来接你吗?泪水像海水一样很快浸透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爬起来,颤颤巍巍往学校走去,那一刻我心中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王若非一瘸一拐的姿态和他那双坚定又令人恐怖的眼睛,让我想起了电影里那些绝地反击,同归于尽的悲剧人物。

整个上午,王若非一直在睡觉,他不说一句话,也不给人任何回应。他爸妈的电话无人接听。我把焦蕉蕉喊到办公室,请他陪王若非去校医室,焦蕉蕉说现在没人敢叫他,谁叫谁就得到一双魔鬼一般的红眼睛。我让焦蕉蕉回去吧,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焦蕉蕉跟王若非走得最近,所以我才安排他当王若非的同桌。他把两耳的头发染了一丢绿,看起来倒真有点芭蕉叶的意思。焦蕉蕉跟我说,王若非今天一直在哭,上午一二节声音很小,不过我们周边的人都听得到,有人听得不耐烦了,心里都有意见。后来哭声没了,又是那种抽泣声,鼻涕一条一条爬出来,他又用力一口一口吸回去,也让大家都很心烦,最后在语文课上打了一架,语文老师没拉住,我拽了好半天才扯开他们。焦蕉蕉说,老师,王若非的妈其实可能没有给他叫车,刚才他醒来,我给他接了杯热水,又把晚上留着吃的面包给了他,他才跟我讲了几句话。我也不太了解他爸妈,不过我听他说过,他从小就被管得很严,他成绩不好,他妈好像总觉得他应该门门课都是第一那种,因为他妈好像是清华毕业的,他成绩也就班里中下水平,他妈对他就一直很不好,打他骂他甚至诅咒他,说什么她怎么可能生出这么笨的儿子,他肯定是不努力才考不好的,我觉得他的家庭可能是他性格孤僻还总是很有攻击性的原因。我说你先回去吧,有任何动静随时来告诉我。焦蕉蕉撩了一下刘海,特别帅地转了一个身离开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我的课,王若非一直低着头,我以为他在睡觉,就没管他。不过他们那一片总是在偷笑。我问焦蕉蕉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这样三次之后,他们又笑了,个个把嘴死死捂住也捂不住那笑,饱嗝一样的一个一个往外蹦。我把书拍在讲桌上,走下去,这时也听到了一点动静,好像人在放视频。王若非把头埋着,膝盖上放了一本书,手机夹在书里面,正在放短剧。这种情势之下,我不得不把他的手机收了。我说把手机给我,我先帮你保存。王若非头也不抬,刷了下一个视频,还故意把声音调大。我考虑到他还病着,不想刺激他,平复了下情绪,跟他说,现在影响大家上课呢,你先给我,周五放学后你来找我,我还给你。王若非像头熊一样猛地站起来,把手机啪一下砸桌子上,冲我咆哮。周边的学生吓得离开座位,我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他那双快要挤爆的眼睛和那张正在冲我喊叫的嘴。

那堂课成了我记忆中的最后一堂课。下午怎么过的想不起来了,我记得晚上下班后,同事们都走了,我在椅子里呆呆地坐了好久好久。我想起那封辞职信,来到校长室,从门底下放了进去。然后穿过热闹的夜市,来到公交站,上了公交车。

5
K城的第一场春雨喜欢从夜里开场。如果不走到天底下去,你是感受不到雨的,你看出去,那天那空气并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多出来什么也没有少了什么,即便你走到雨中去,一开始也察觉不到细微的不同,只感觉到脸上手臂上丝丝凉快,酥酥麻麻的,还以为是风。直到你看到地上麦芒般大小的黑点慢慢密了大了,直到你仰起头让那雨丝带着春天的基因消失于你的眼睛,你才恍然,是春雨来了。满城的花草树木,就要复苏了。

我在公交车上盯着窗外发呆,草鞋老人跟我讲起了话。那声音跟上次不一样,变得更加温和了。今天我一上公交车就感觉怪怪的,牛头司机不像前两次那么严肃沉默,看起来凶巴巴的,他看到我先愣了愣,随后就冒出一个笑容来,还用跟草鞋老人一样的搭话跟我问好,他说,来了。就跟老熟人一样。还让我坐稳扶好,驶往春天的客车即将出发。草鞋老人早就在车上了,他怀里抱着那个包袱,包袱的一端趴在窗口,像一只在看窗外的猫似的。

我刚才正在回忆我的过去。我像是一棵树一样,在山里生长出来,一直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所以后来上了大学,进了大城市,对钢筋水泥车水马龙总是有股陌生感疏离感。大学毕业后,又读了研,研究生快毕业生时,秋招,看到大家手里拿到一把offer(录用通知),我焦虑又茫然。此前打算继续读博,然后留在大学教书。不过三年研究生把我对学术的热情磨得一干二净。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把自己扮得跟所有毕业生一样,两手准备,一手是去各种各样的企业应聘,一手是备考各地各类的公务员。我也拿到许多录用通知,还成功过了不少选调生考试的笔试。所有人都在为我鼓掌,说我以后会是行业精英,要么就是一方诸侯。我心里知道,这些都不可能实现。因为我查过它们的体检要求,通通过不了。就比如选调生的体检要求,“按照公务员体检标准执行”。其中有一条是“任何类型的血液病,不合格。”我早就知道我有血液病。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但有个指标不正常。其实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因为我跟正常人没有任何不同,只不过那个指标低了一点,但标准就是标准。这我无话可说。我的血小板低。大学时学校组织的一次体检发现的。医生打电话让我去复查一次,结果不仅血小板低得吓人,白细胞也低了。校医院的医生言辞严重地让我赶快去医院。我知道情况严重了。我用手机查了查,白血病。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走路不稳,地铁坐不了了,公交车也坐不了,只好打了一辆车,三十公里,一百零五块钱,被司机给宰了。医生端着一个盘子走进病房,盘子里是很多不认识的仪器,其中一个是一根大号的针头和管子。医生让我趴下,掀起上衣,在我腰上擦了酒精,冰凉凉的感觉让我感到窒息,然后一股刺痛传遍我的全身,我强忍着刺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从我的身体里被吸走。医生说是骨髓。我爬起来后,看了一眼那管骨髓,竟然是红色的,以前我一直以为骨髓是白色的,有跟水银一样的流动而又柔软的金属质感。几天后,我拿到一份报告,上面是放大的彩色细胞,细胞有大有小,像两张纸压到一起压出来的那种墨水印。医生盯着报告看了半天,说,怪了,没毛病,然后叫我观察,定期复查。

我像是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沉重的身体跟灵魂一样立马轻盈了。此后的生活跟往常没什么不同,我定期复查,有一段时间医生还给我开了一大箩筐药,又是片又是囊又是液的,吃了没起任何作用。直到毕业前,我才知道,我被绝大多数工作挡在了门外。我决定当老师是迫不得已,来K城当老师更是事出无奈。我查遍了所有城市的学校,体检要求里那条“按照公务员体检标准执行”像一只疯狗一样拦在纸上,最后找到K城,它写着“严重血液病,不合格。”我这病不算严重吧?我便来了K城,做了一名教师。

这个小问题像一个辟魔圈,把我死死圈在了K城。老家我回不去,别的地方也去不了。入职初,我发现教书是个不错的职业,干净纯粹,没有那么多纷纷扰扰。我也喜欢孩子,喜欢学生,常常跟学生打成一片。可是后来我发现并非如此。近来的遭遇更让我心灰意冷。我打算回老家了,那里才是一棵树站立的地方。

草鞋老人说,年轻人,我看你脸色不对,遇到什么难事了吧?我说,一点工作上的小事,不过,已经解决了,我要回老家了。草鞋老人说,你老家是哪里?我说,云南,一座长满树的山里,那里还有稻田,溪流。老人家,我看您不像本地人,来K城给儿子照看孙子的?老人笑起来,说他是路过这里,来赶春天的。我以为赶春天就跟赶集一样,便说他正好赶上了好时候,春天刚刚开始,很快全国都会绿起来。没想到老人说,你看那海水,只要是它经过的地方都会被打湿,春天也是这样,春天所经之地,都会均衡地变成春天,你是这样想的吗?我点点头。老人笑了,没想到牛头司机也笑了。把春天比作海水,不如把它比作一群调皮的孩子,有的很机灵,有的也很贪玩,会耍耍赖皮,撒撒娇,偷偷懒,所以春天总是参差不齐地打开的,有的先发芽有的后发芽,有的先开花,有的后开花。我问那赶春天是?老人说,赶春天就是骑着一头牛,拿着一根柳条枝子,从南方到北方,赶这群小淘气,那些没醒的树、草、青蛙、虫子,也要把它们叫醒,要把雪赶回北方去,把溪水引出来。这下我听懂了,老人在跟我开玩笑呢,我说谢谢您,我刚才心里还很堵,现在好多了,您讲话真有趣,您说的是春神句芒吧?

老人和牛头司机又一起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我也打了一回趣,我说当春神挺好的,也不知春神还招人不,要缺人我肯定去。车行驶到海滩,老人忽然提起我跟他讲过的尸体,他叫司机停车,随后下了车,那个包袱摔在地上,喵了一声,随后跑了起来。我急忙下来跟上老人,老人哈哈说,谁跟你说它是一个包袱的?他从来就是一只猫啊。我又看了看那只猫,一点猫的样子都没有,分明就是一个学会了直立行走的布袋。

海边起了薄薄的雾,雪浪从雾色里穿透过来,倒在沙子上。风把沙子往海里吹,我感到一股料峭凉意。那具尸体还挂在树上,像一块夜明珠一样晶莹剔透。我从没有下来看过它,我只知道他大概的样子,现在越走越近,心里竟然有些害怕,后悔跟了来。离得越近,心中的害怕渐渐消散,转而变成一种疑惑和惊讶。直到走到树底下,我才最终证实了我的猜测,果真是王若非。

他怎么在这里?我问老人。老人说,你还是先回学校看看吧。

6
晚上十一点,学校灯火通明。以往这个点,早就黑灯瞎火了。校园里拉了很多警戒线,还有很多警察。我看到欧阳主任、校长一群领导在跟几位警察讲话。我过去碰了碰欧阳主任,他没理我。我便往办公室去。办公室里也有警察,有一个医生,还有一个警察在拍照。我走过去,看到我的工位上有一摊血,那摊血像一把火一样在桌上四处蔓延,把桌上那堆书的底部染红了,又流到地上,被一把刀压住。发生了什么?谁受伤了?我问身边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搭理我。我回到楼下,又去叫欧阳主任,他还是没理我。我看到校长和警察都在安慰他,他好像哭了,嘴里说着什么我对不起小迟,他还是个孩子,他也只是一个出门在外的打工人,他本来有很好的未来,要是我答应他辞去班主任,他就不会走了,我对不起他,更对不起他的父母。我感到莫名其妙,但没人理我,我就往楼上走,慢慢地,太阳从西边升了起来。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走进了历史的过去,时间的深处。其实从最后那节课王若非发狂后的那个中午开始,我就已经走进去了,只不过后来我才恍然大悟。

午休铃声响起来,几个学生急忙往宿舍跑去。我回到办公室,人都走完了,血迹也清理干净了。今天发生的事一团乱糟糟的,让我头晕,我趴在桌上,很快睡了过去。我做了一个梦,我收到了宿管的微信,他在群里@我,说王若非是否请假,没在宿舍。我回复,没请假。宿管回复,严肃处理。年级长和欧阳主任也在下面回复,要严肃处理!画面突然换到了楼梯拐角里,趁学校里没人了,王若非从那里溜出来,他手里拿着那把刀,快步走到我的办公室,扭开门,来到我的工位,我看到我歪着头睡得正沉,疲惫像蜘蛛网一样牵满了我的脸,我的全身。王若非一点没有犹豫,把刀竖着放到我脖子下面,使劲往上提了一提,血像一群虫子一样,立马溜了出来,在桌上四处乱爬。我看到我捂着脖子,最后留给世界一个恐怖又痛苦的表情,就没气了。王若非把刀丢在地上,从我的抽屉里取出他的手机,他把视频打开,把声音调到最大,狂笑起来,笑声又戛然而止,他又突然瓮瓮哭了起来。等到恢复过来,他的身体像一座山似的移不动了,他的表情难看极了,扭曲,抽象,充满了死亡的恐怖和生命的欢欣。他一步一步往卫生间走去,他把裤子脱下来,把裤腿打了个结,套在卫生间里的挂钩上,然后把脖子放了进去,他的腿甚至都没有蹬几下,就不动了。

回到海边时,那只猫或者包袱在我的脚上软软地摩挲了几下,我蹲下摸了摸他的头,他很顺从地把头贴过来,用力蹭我的手,冲着我喵喵叫了几声。我落在沙滩上,不可抑制地大哭起来。等我哭完了,才发现老人和牛头司机都坐在我的旁边。那个包袱说,小迟你好,我叫朏朏。老人说,走吧。我说,去哪儿?老人说,把他入土为安。我说等等我,我回家一趟。我回到家里,取下那棵栀子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巨大的城市中我那个小小的安身之处,它小得像一个蚂蚁洞,像一个芥子舟。我看到桌上那几本书还在,那封辞职信安静地躺在那里。老人说,走吧。我问,去哪儿?老人说,你说呢。朏朏说,不是你说的嘛,赶春天缺人手的话,你要来!老人把柳条枝子递给我,朏朏埋头把肚皮打开,掏出一根竹笛,递给我。我看得目瞪口呆。我问老人,你们老头儿有了,包袱有了,笛子有了,那牛呢,你骑那头牛呢?老人和朏朏大笑,牛头司机哼了一声,嘴里叼根草一翘一翘地走了。

我把栀子花种在了王若非的坟头。那个新芽用一个婴儿的姿态躺在叶子中间。我把笛子吹响,我看到数不清的绿色孩童拉成一条线从天边跑过来,他们身后跟着一群五颜六色的鸟,一群种类各异的灵兽,他们叽叽喳喳,嘻嘻哈哈,他们踩在地上,地上就冒出一片草芽,他们敲一敲树干,树上就钻出一丛花骨朵,他们摆一摆河道,溪水就涨满了山涧,他们挥一挥手,天上就吹起了风下起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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