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场上的风

2025-07-21  本文已影响0人  诗词曲赋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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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时,山坳里的风就带了点凉。不是刺骨的那种,是裹着谷香的、懒洋洋的凉,刮过晒谷场的竹匾,掀得边角“哗啦”响,也掀动了那群半大孩子的衣角。

场边的老槐树下,两个身影正滚作一团。

是石头和柱子。石头被压在底下,胳膊肘硌在晒得发烫的土场上,青筋绷得像小蚯蚓。他脸涨得通红,不是晒的,是气的——刚才柱子使了个绊子,不算数!他的粗布褂子卷到了胳肢窝,露出的胳膊上沾着草屑和土灰,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脑门上,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被惹毛的小兽。

“服不服?”柱子压在他身上,喘气声像风箱,褂子后背早被汗洇出深色的印子。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得意劲儿从眼里漫出来,顺着鼻尖的汗珠往下淌。

“不算!你绊我!”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梗着脖子,手在地上胡乱抓,想把柱子掀翻。

周围的孩子早炸开了锅。二丫笑得直不起腰,辫子甩得像拨浪鼓;狗蛋踮着脚跳,草鞋后跟磨掉了一块,露出的脚趾头在土场上蹭来蹭去;还有几个小的,干脆拍着手喊“柱子赢咯”,声音脆得像刚摘的山楂。

他们的笑是没遮拦的。不是现在孩子那种捧着肚子的笑,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带着野气的笑,混着风里的谷糠,一起飘到场边的草垛上。草垛是新堆的,黄澄澄的稻草里藏着没脱净的谷粒,偶尔有麻雀飞下来啄食,被孩子们的声浪惊得扑棱棱飞起,翅膀扫过晒谷场边的竹匾,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石头终于挣了一下,膝盖在土场上顶出个浅坑。他的裤膝盖早磨得发亮,洗得发白的布面上,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娘用蓝布头补的。柱子的裤脚卷着,露出脚踝上被草叶划的红痕,他大概是怕石头真急了,压着人的胳膊松了松,却故意把脸凑过去:“就绊了,咋地?”

石头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的,是急的。他猛地一弓腰,胳膊肘在地上蹭出半尺远,带起的土灰迷了眼睛。柱子没防备,被他掀得侧了身,两人滚作一团,压得晒谷场的硬土块簌簌往下掉渣。周围的喊声更响了,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麻雀,扑棱棱撞在秋阳里。

风又起时,远远地飘来镰刀割稻的“唰唰”声。

那边的田埂上,石头爹正弯着腰割谷。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压得稻秆直打晃,他的脊梁骨在薄褂子底下弓成个虾米,每割一下,身子就往前倾一分,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砸在脚边的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割完一垄,他直起身捶捶腰,目光越过晒谷场,落在那群疯闹的孩子身上。

他看见石头被压在底下,脸憋得通红,却没喊停。只是从田埂上摘下挂着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又弯下腰,镰刀“唰”地切入稻丛。

谷场上的缠斗还在继续。石头不知哪来的劲,突然翻了个身,把柱子压在了底下。他喘着粗气,手按在柱子的胸口,却没像柱子那样问“服不服”,只是盯着柱子的脸,眼睛里的火气慢慢褪了,露出点不确定的得意。

柱子愣了一下,突然“噗嗤”笑了。“行,算你厉害。”他抬手抹了把脸,蹭了道黑印子。

石头也笑了,是那种气消了之后、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刚换的小虎牙,牙缝里还塞着点土渣。周围的孩子跟着笑,笑声滚过晒谷场,撞在远处的稻垛上,又弹回来,混着割稻的“唰唰”声,和着风里的谷香,慢悠悠地飘向山坳深处。

太阳往西斜了斜,把孩子们的影子叠在一块儿,又拉得更长。石头爹割完最后一垄稻,把镰刀别在腰上,扛起捆好的稻子往回走。稻穗擦过他的胳膊,落下几粒金黄的谷粒,掉在田埂上,很快被风吹进泥土里。

他走过晒谷场时,石头和柱子正并排坐在草垛上,分享一个揣在怀里捂热的红薯。红薯是二丫娘给的,皮烤得焦黑,掰开时冒出白气,甜香混着土腥味,飘得老远。

“回家吃饭了。”石头爹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盖过了孩子们的嬉闹。

石头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和柱子手拉手站起来。两人的衣服上都沾着土,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又是汗又是泥,却亮得像两团小太阳。

风还在吹,卷着谷香,卷着孩子们的笑声,卷着田埂上镰刀划过稻秆的轻响。秋阳把这一切都镀上了层金,连晒谷场的土坷垃,都像是浸在蜜里的。

后来很多年,石头再没见过那样的秋。城市里的秋天只有高楼和车流,没有晒谷场的硬土,没有带着谷香的风,更没有那个被压在底下、气鼓鼓却不肯认输的下午。

但他总记得,那天的风里,有谷粒坠地的轻响,有镰刀割稻的韵律,还有一群孩子的笑声,像熟透的谷穗,沉甸甸地,坠在记忆最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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