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孤独十四：沙场折戟

写了个题目，一直迟疑着不肯下笔。犹豫拖延了一天，不得不承认，一个人要直面自己的失败，是一件很难很辛苦的事。

中考，这个小小的城郊小学破天荒考出了三个考上重点中学的学生，我，第四名，差0.6分。这是六年小学生涯未曾有过的名次。整个人懵逼了。没有人在乎一个小学生有多敏感多惊慌失措。知道成绩的那一刻，死死忍住眼泪，从学校一路跑回家，心烦意乱的母亲气急了，怒气冲冲地说：哭？没骂没打的，还敢哭？刚想夺眶而出的眼泪，霎时间又憋住了，换来的是此后三年，郁郁寡欢的日子。

同一年姐姐没有考上重点高中，可是，即便两个都没考上，即便姐姐当初也没有考上重点初中，在大家眼里，姐姐永远是那个优秀的努力的孩子，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而我，既愧疚又无力，既焦虑又迷茫，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很羡慕当初姐姐考完小升初考试，一路号陶大哭着跑回家，母亲连手里的手工都没放下，轻描淡写地对她说，考都考了，没考好就算了嘛。我也羡慕大堂姐，伯父当年安慰哭鼻子的大堂姐说，一个班总是有个最后一名的，是你又怎样？

为了给我们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父母亲还是竭尽全力把我们姐俩送进了同一所重点中学，那时候，赞助费对于我们家来说，是一笔巨款，很大很大的巨款，我想，这是母亲心烦意乱的源头，

她忍受着一天来回四趟四十分钟车程的奔波赚着微薄的工资，兼顾着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洗碗，照顾着我们姐俩的衣食住行，还有经常生病咳嗽的我，每天晚上还要没完没了地做着手工，这一地鸡毛的生活，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一大笔赞助费。

回校拍毕业照的那天，我可以去重点中学上学，已经在全校都传开了，老师们兴高采烈地问我，赞助费多少钱？折算成考差一分多少钱？差0.1分多少钱？我这个差0.6分的多少钱？这座偏僻的小学校，上一个靠交赞助费去重点中学的学生，是我姐姐。这难得一见的新闻，让他们像打了鸡血一般的兴奋，他们把我叫到学校老师办公室前走廊里，他们每问我一个问题，就扔下我，跑回办公室八卦一下，全然不顾我还在走廊里站着，他们从未看到我深埋的头，也不明白我的沮丧，我很想说，我不想去重点中学，不是不珍惜，有座看不见的大山压着我喘不过气，但是大家一直认为，给你这么好的条件，你还想怎样？拍完毕业照，我回到曾经的班里，坐在曾经的座位上，我想，我再也不要回来了。后来，每一个看到我的小学毕业照的人，都说，你的毕业照怎么拍成这样啊，这眉头皱得好像谁欠了你的钱。没有人知道那天我经历了什么，直到现在。

可恨当初年幼无知，无处安放自己的小情绪。又愧对老母亲的期望，又无力反抗那些对我毫无意义的人加注在我身上的戏谑。

开学了，焦虑开始了。陌生的学校，陌生的同学，熙熙攘攘，偶尔有一两个认识的，要么不同班，要么高昂着头，爱搭不理。被动式社交症在这一刻暴露无遗，我不知道怎么跟不认识的同学搭讪，我不知道怎么融入她们从小学带过来的小圈子，我不知道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成绩，在那些比我更强的同学们面前如何自处。

周末，小学的小伙伴们一起聚会，偶然间知道了，考上了重点中学的同学A每天上学都去找另一个考上的同学B，然后她们一起去上学。同学A她上学是要路过我家门口的啊，那一刻，我好像霎时明白了什么，然而，又硬生生地回避了什么，急急地问同学A，为什么不叫上我？A和B讪讪地笑了一下，说那天来不及了，也才一起走了三天啊，想要下星期就叫上你啊。

初中三年，我像一个亡命之徒，顾头不顾尾，顾了这一科，丢了那一科，总也跟不上，自卑到了极点，补习班上了不少，不见起色，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初三下学期，大家都对我不抱希望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很微妙，然而，每天都没有那么焦虑了。临近中考的时候，英语，数学，语文好了起来，开始有同学跟我讨论习题了，历史地理生物提前考过了，物理政治时好时坏，不算吃力，化学磕磕碰碰，但是，我想，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填报志愿的时候，父亲说，报考中专吧，我不甘心，可是我不敢拒绝，我怕又一次成为赞助生。中考有体育科目，上一年，考高中的学生，体育成绩和文化科成绩一起算排名，考中专的学生则单算文化科成绩。所以，当我在家里跟母亲要钱，买体育器材准备中考的时候，姐姐反对了，她认为我的体育成绩反正也不算中考成绩，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浪费钱，我知道她是对的，可我就是想再拼一拼。最后的最后，母亲带我到那家学校指定的体育器材店里，买了一条考试专用跳绳，实心球是跟同学凑的，钉鞋是姐姐三年前考试时买的。就这样，我也拥有了中考体育三件套。我跟父母亲说，如果我能考上现在这所学校的高中，不管多少钱，我一定要上高中。

造化弄人，最后的成绩，除了这所心仪的学校没考上，其他的都考上了。即便考不上，这个成绩也让从未关注到我的老师很是惊艳了一番。

同一年，姐姐留在家里上大学，我去省城上中专，整个暑假浑浑噩噩，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