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眼睛
文/东风十二阑
如果你也看得到你手上的光
1
这是云南的天空,冬日暖阳下,许多孩子在弄着柏树上的蜜蜂,为了防止他们受蜜蜂袭击,我只好坐在花台那里,随时提醒着他们不准过来。
今日的天真晴得爽朗,天空湛蓝,飞机在平流层里飞来飞去,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记得以前水粉画老师说过:“这样的天空蓝得发慌。”而我更愿意相信,这种蓝,是一种疾病。就像我这些年努力自我修复,却始终好不了的伤疤。
外公去世七年了,我也许算不得孝顺。在他去世时,没能送他走,在他去世后,因为习俗和忌讳,这么多年来,我从没到他坟前祭拜过。每一年去老祖人坟前祭拜,我只能远远看着它,那座孤寂的小坟。它不长草,多年来来都是光秃秃的,有老人说:“那是葬了火地。”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却无能为力。
原谅我,想起他,总是想哭。
在这个世界,除了外婆,曾经唯一肯疼爱我的人。
我也曾像林清玄《和时间赛跑》里小小的林清玄一样,很久很久走不出那种伤痛来。
前天晚上梦见外公,还和活着时一样,梦里尽是险境,梦到一个陌生孩童在我面前掉入万丈深渊,而我不能呼喊,不能施救。他沉默的看着我,瞳仁是老人独有的深邃。在梦里,我觉得自己因为想念他而内心巨痛。他在我梦里哭,眼泪大而浑浊。
醒起来,想起小时候,他穿着红色的汗衫干活儿,烈日下戴着草帽,像个仙风道骨的老者。那时候傍晚的天空飞着许多野鸡,飞得很高很高。苕子开了紫色的花,外公捎了满满一牛车,架了水牛,再把我也捎在苕子上。他则悠闲的赶着牛,唱着《十五的月亮》往家赶。
有猎人用火药枪打中了野鸡,刚好落到我怀里,我坐得很高,那种高让我觉得轻易迈开脚就可以爬上天。火药枪打中的野鸡在我怀里扑腾,我死命抱住它,知道带回去会是丰盛的晚餐。它扑腾着翅膀,它在我怀里尚有余温。
猎人追踪而来,问外公要野鸡,我不给,外公告诉我:“那是别人的东西呢!”我还是不给,外公从我手中抢过去,给了猎人。猎人刚走,我就哇的哭出来,哭得好大声好大声,尖锐,歇斯底里的哭。外公更沉默了。他用那双有深邃的眼睛看着我,静静的看着我哭,哭到没有力气。我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要为那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哭。后来我想,大概那就是小孩子拥有的特权!
多年后,想起来,他只是习惯用一种沉默的方式陪伴我。算作无言的安慰!
买了咖啡色的冬鞋
2
多年在硫磺矿厂上班,为他的癌症埋下伏笔。那个病床上依靠电疗减轻疼痛的老人,是在我童年里充当父亲角色的人,他痛苦无助,缠绵病榻,瘦骨嶙峋。
我说:“外公,我走了。”
他很激动的说:“就要走了吗?”
我说:“要开学了呢!”
他企图挣扎起来送我,终究因为癌症晚期太痛起不了身。我含着泪拼命跑出去,别着头再也不敢看一眼。
谁知那一面,竟成永别。
我是个疼痛的孩子,每当摔伤,自己抚着伤口站起来,看着膝盖一片青紫,挂着眼泪止了哭声。我知道,这个世界肯跟我讲道理的老人,肯宠着我的老人不在了。
那一年病得要死,是他抚着我的头心痛的说:“怎么样?孩子,还是吃不下么?你好一点没有!”
我知道我的疼痛一直都在,数着心跳,它一直都在。像心尖的血泡,压破了,死不了,也不至于痛入骨髓,可是它在。
3
听了一首老歌,我想起了外公。心疼得要死,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眼泪止不住,簌簌的落下来。这样,是不是有煽情的成分?
我知道我的疼痛一直都在,它就像身体里的某个开关。不能触碰!
二十岁以前,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总是多余,多余的出生,多余的存在,多余到父母不能匀出更多的爱分给我。
前几天看《请回答,1988》,哭得不能自已。德善那天跟家里人大吵大闹,只为了不跟姐姐同一天过生日。多年后她回忆道:
“这一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因为二女儿的悲哀是一直存在的,就像这个世界所有的老二一样,姐姐因为她是姐姐,弟弟因为他是弟弟,所以都得谦让着,但我以为如此崇高的牺牲精神,爸爸妈妈是知道的,原来,不是……”
史铁生《奶奶的星星》里说:
夏夜,满天星斗。奶奶讲的故事与众不同,她不是说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少了一颗星,而是说,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又多了一颗星。
“怎么呢?”
“人死了,就变成一颗星。”
“为什么要变成星星呀?”
“给走夜道儿的人照亮儿……”
我想念外公,抬头看着满天星斗时,我也想,外公可能变成天空最平凡的一颗星,照着尘世的我,那是他沉默的眼睛,让走夜路的我不至于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