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追忆小弟》(5)
母亲走的那天,
风很大
哭声很碎
堂哥的一句话,
让我回记起了
那个被我们遗忘半生的小弟弟
从此我陷入回忆中
我用我的余生来怀念他
从姥姥家回来的日子,总绕着自家大院的土坯墙转。父母去生产队挣工分的清晨,院子里的鸡还没叫透,小弟弟就已经骨碌一下从土炕上翻起来,眼睛亮得像墙后那棵沙枣树上的星星。
二婶婶挎着菜篮子从墙根过,总爱笑着戳戳他的额头:“这娃,是属猴的吧?比谁都机灵。”
田埂上的野草便跟着轻轻摇晃。小弟人小,却总爱跟着大人身后跑,手里拖着一只比他身子还大的菜筐,一步一颠,走得认真又执着。
每当他跑到外面,看见路边冒出的新鲜野菜,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会学着二婶婶的模样,弯下小小的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根一根仔细地采。二婶婶怎么弯腰,他就怎么弯腰;二婶婶怎么挑选,他就怎么挑选,学得有模有样,仿佛自己已是个能干的小大人。
采满一筐野菜,小弟便高高兴兴地抱回家,稳稳地坐在家门口的木门槛上,继续学着大人的样子择菜。他把枯黄的叶子摘掉,把嫩生生的菜心留下,动作笨拙却格外专注。他对世界充满好奇,最喜欢模仿大人做的每一件事,好像只要学会了,就能快快长大。
母亲每次看见,都会忍不住笑着夸他:“你看你弟弟多心疼啊,整整剁了一筐菜,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这话听在我耳朵里,却有些不一样。我天生懒散,不爱做这些细碎的活计,剁菜择菜更是提不起半点兴趣。可小弟不一样,他总爱在我面前表现,仿佛要把所有能干的样子都展示出来。他时不时从外面抱回一大把曲曲菜,兴冲冲地跑到母亲面前,跟在身后叽叽喳喳,炫耀着自己的功劳,眼睛里满是期待夸奖的光芒。
在母亲眼里,小弟弟永远是最可爱、最调皮最聪明的那一个。他小小的身影,认真的模样,总能轻易赢得所有人的喜爱。而我,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被温柔包围,看着那段简单又温暖的童年时光,在野菜的清香里,一点点慢慢流淌。
到了冬天的时候,父亲天不亮就去拾柴火,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捆柴。火盆在西屋中央烧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炭块,把我们的脸蛋映得暖烘烘的。小弟总挤在最前面,伸着小手去够火盆边烤着的胡萝卜,就是被父亲拍了手背也不恼,反而凑到父亲跟前,仰着胖墩墩地小脸,看着父亲给我们一个一个扣衣裳扣子。他的小脑袋转得快,父亲刚扣完他的第一个扣子,他就自己摸索着去扣第二个,手指灵活得像在摆弄什么宝贝。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认真扣扣子的模样,看着火苗在他眼里跳啊跳。他总是第一个穿好衣裳,然后就跑到院子里,或者蹲在墙根下玩,他的身影在院子里晃来晃去,像个永远停不下来的小陀螺。
如今,火盆早就不见了……我想起小弟,眼前就会浮现出火盆边的那个机灵鬼。他仰着的脸,他灵活的手指,他跑起来的身影,都像刻在我心里一样。他来过,他那么机灵,那么鲜活,他永远是我们家那个最让人惦记的小弟。火色里的机灵影
晨雾还没来得及漫过自家大院的土坯墙,父亲就已经蹲在堂屋中央,把火盆生得旺旺的。干松针混着碎柴火在盆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往上蹿,舔着挂在盆边的几件小衣裳。母亲站在一旁,手里捏着我的棉袄袖子,反复摩挲着布料,怕还有没烤透的地方。父亲则弯腰去翻烤小弟的夹袄,指尖捏着衣角,轻轻转动,既怕烤得不均,又怕烫坏了那洗得发白的蓝布面。
小弟总等到父亲动手,自己盘腿坐在火盆沿,小手指勾着自己的衣角往火边凑。他的脸蛋被火苗映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父亲把他的棉袄烤热,他就赶紧一把拽过来,小胳膊往袖筒里一伸,身子一扭,脑袋往衣领里一钻,竟自己把衣裳穿好了。
扣扣子时,他的小手灵活得像在摆弄什么宝贝,拇指和食指捏着纽扣,一下就扣进了扣眼。二婶婶说的没错,这娃就是鬼属猴的,连穿衣裳都比我们快半拍。我和还在母亲的帮助下慢吞吞地套着袖子,他已经和哥哥一起,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里玩去了。
等阳光漫过院墙,我们都跑出去了。小弟穿着暖乎乎的棉袄,像只刚换完毛的小免子,在院子里玩的像个土疙瘩。他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还学着小羊羔“咩咩咩。”。他就爬到院内羊圈上看着小羊羔,他特别喜欢小羊羔,一天追小羊羔跑……
到了大夏天的时候,他拿小树枝逗蚂蚁。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蚂蚁搬家的队伍,小脑袋歪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他会把小树枝放在蚂蚁的必经之路上,看着蚂蚁们绕着树枝转来转去,然后咯咯地笑起来。有时候,他会把手里馍馍渣撒在地上,看着蚂蚁们争先恐后地搬着食物,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我和哥哥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也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笑。
二婶婶总爱笑着戳戳他的额头:“这娃,长大肯定最利索,比谁都机灵。”每次听到二婶婶的夸奖,小弟都会仰起头,得意地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然后他从二婶婶菜篮子里拿出一个刚摘的西红柿,塞到他手里。他接过西红柿,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在意,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吃起来。
父亲母亲从生产队回来时,总能看到小弟在院子里折腾。有时候,他会把院子里的小土块疙瘩摆成一排排,自己坐在当中,像个小老师一样,给我们“讲课”。有时候,他会把母亲的绣花针和丝线找出来,学着母亲的样子绣花,结果把丝线缠得乱七八糟。
父亲母亲看到他这副模样,总是又气又笑。母亲会假装生气地拍他的手背,说:“你这孩子,净给我添乱。”他却嬉皮笑脸地说:“妈,我是在帮你干活呢。”父亲看了笑着说:“这娃子最溜,将来说不定最有出息。”
有一次,父亲去商店,回来时带了几颗糖。小弟看到父亲手里的糖,眼睛都直了。他跑到父亲面前,仰着小脸问:“爹,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父亲故意逗他:“这是给大人吃的,小孩子不能吃。”小弟一听,立刻耷拉下脑袋,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可没过一会儿,他就又凑到父亲面前,拉着父亲的衣角,撒娇说:“爹,我知道你最好了,你就给我一颗吧。”父亲被他逗笑了,把糖塞到他手里。
他接过糖,立刻剥开花绿绿的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他还不忘把糖纸叠成小纸船,放在水盆里看着小纸船漂来漂去,母亲看了笑着夸奖着他:“介个娃娃,比他哥哥姐姐灵多了。”
原创纪实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