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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一出雪月风花

2015-11-22  本文已影响881人  薛紫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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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14岁就死了爹娘,两个妹妹也被早早送到婆家。

本来就是独门独户,客宿异乡,而今,更是孑然一身,没了牵挂。

一个人生活,也磨出不少的韧劲与勇气。他聪明,会来事,便被调到民兵连,学汽车驾驶。

一晃到了20多岁,也攒够了娶妻生子的家底。

村里有姑娘欢喜他,偷偷摘桃提枣蒸上几个白馍,趁着天黑,塞到他家院子。

他也不拒绝,毕竟那年头,白面馍馍不多。

但他心里记着,一旦大队派他开车买东西,他一定贴补些钱,买点小玩意。

水果糖、鸡蛋糕、米花饼……拿回去分给村里的小孩子,家家户户都跟着尝几口新鲜。

同龄的玩伴大多成了家,便常常聚在一起开他的玩笑。

“向阳啊,村东头老刘家的女儿,村西头老王家的闺女都不错,暗地里送了你好几次馒头,你这不冷不热的,准备打一辈子光棍啊。”

他不答话,脑子里全是她。

第一次看见她,是生产队的麦场,刚刚割完麦子,宣传队下乡庆祝丰收。

她在台上唱歌,穿着一件花布衣裳,眉眼就像年画里的观音娘娘。

一个人既唱陶金花、又唱金小毛,眼睛圆瞪瞪的,偶尔甩甩辫子,十足地活泼爽利。

他没怎么念过书,却一辈子都记住了《打猪草》的旋律。

“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

下了一粒籽,发了一颗芽,

红杆子绿叶,开的是白花。

结的是黑子,磨的是白粉,

做的是黑粑,此花叫做:

呀得呀得喂呀得儿喂呀得儿喂呀得儿喂的喂尚喂,

叫做荞麦花。”

她那年才16岁,他比她大十岁。

他吞咽着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心里却足够卑微。

那么好的、花一样姑娘,注定要嫁到城里去,嫁给工人,嫁给干部,风风光光的成为山里的凤凰。

他不配耽误她。

日出日落,新麦苗都发了芽,老王家的闺女出了嫁,老刘家的女儿定了婆家。

已经好久没有在宣传队见过她。

他没忍住,跑去打探消息。

供销社的大刘告诉他,她本来要去读书的,却被嫂子顶了包,整个人没了气魂,怏怏呆在家里。

他忽然很想见她,说那么一两句宽心的话。

他让大刘拿来两瓶白干,一口气喝完一瓶,拎着另外一瓶,夜里就去了她家。

他一张嘴,便让人惊讶。

开门的是他爸,提着煤油灯,明晃晃照着他。

他说,叔,我要娶你女儿。

这句话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那曾经做过地主家少爷的阿爸愣了愣,然后转身阖上门。

他在门口站了一夜,山高水长,四周都是蛙鸣蟋啼。天上挂着一轮月亮,是他一辈子都没再见过的暖红色的芒,她站在月中央,脸上全是泪光。

他觉得,自己没说醉话,是真的想要娶她。

一晌,天就亮了。

她阿爸蹲在门口吸旱烟,他放下酒说,叔,我是真的要娶她。

“回去托人来说媒。”她爸终于应了一句。

没多久,他真的娶了她。

后来,他问丈人原因。

老人说,我放心把女儿交付给你,因为你是将才。

她不是爱他,当年愿意嫁,真的只是厌倦了从前那个家。

他打定主意,要对她好的,让她发光,让她像月里的菩萨。

只是她自己没了兴致,不再唱,不再跳,不再活得潇潇洒洒。终究 ,也成了柴米油盐的庸常妇人,像老王家、老刘家的女儿一样。

在地里干活时,她会开着没轻没重的玩笑,会大大咧咧的骂人,会在生气时,摔碟扔碗……

他也开始凶她,打她,像所有黄土上的丈夫、媳妇。

她不是金枝玉叶,他不是将相良臣,怎么都唱不好一出雪月风花。

月深年久,便是一生。

他是我外公。

这个故事,我从几个人口中辗转得来,他从未证实过。

我一直以为,他们也是那个年代俗常的夫妻,没有爱,只有怨怼、责任和繁衍。

第一次感到他爱她,是外婆去做心脏搭桥手术,他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哭。

原本八小时后,就应该苏醒的外婆,足足昏迷了十几个小时。

他一宿没睡,白了好多头发。

夜半,外婆终于醒来,ICU病房的护士喊家人过去。

远远的,我听到他在门口唱歌:

“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

下了一粒籽,发了一颗芽,

红杆子绿叶,开的是白花。

结的是黑子,磨的是白粉,

做的是黑粑,此花叫做:

呀得呀得喂呀得儿喂呀得儿喂呀得儿喂的喂尚喂,

叫做荞麦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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