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烟阁】第七章:信任
微笑知今是
图片来自夏巴
大东山,山巅上很稀奇的整平了一块地。当地传说,古有神仙,一剑东来,削平了大东山的峰头,故山头仙气萦绕,练功练剑事半功倍,东临武学代代相传,从不间断。
此传说以讹传讹,倒是被市井之人描绘的异常令人信服,天下练武之人皆以为东临有仙山,敬之如武道信仰。
然而只有东临当事人才知道所传谣言之荒谬。大东山上的平峰,是东临门上上下下所有弟子,百年来不停歇整饬出来的结果,可以说是百年几十代人的结晶。
“练武练身体,修行学做人。曾经的东临,无闻于天下,却行善于江湖。故朝廷马踏江湖时,风云激荡,天下江湖皆投东临,寒烟阁九先生才能顺势而为,建立当今的东临圣地,只可惜九先生……”
梦姐有些发颤的声音到此便截然而止,她转头看向身边迎风而立的龙九,后者正站在大东山的平峰山崖边,望着东临城中的万千灯火,怔怔不语。夜风吹拂,每个人的思绪都复杂如同不知奥妙的繁星,夜空下到底有多少人在为己、为人、为世间所努力。
似乎是感受到梦姐的目光,龙九转过头,“练武练身体,修行学做人。光这一句,足可见证东临门的大智慧和大气魄。只是天下到如今这态势,东临即使不是有心,难道不也是罪魁祸首吗?何况遭殃的,不也是东临的无辜百姓吗?”
龙九的两句问话,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更像是对于自己的拷问。
梦姐的青丝在夜空中飞舞,默不作声。
“敢问九先生,如今拔剑出鞘,当真是为了天下百姓而战吗?”略带苍老和嘶哑的声音在两人背后传来。
“……”
“敢问九先生,东临上下日行善事,可有半分对不住这天下?”
“敢问九先生,如今厂卫行事毫无顾忌,今后谁来为冤假错案说话?”
“敢问九先生,对天下事就这样熟视无睹不觉得羞愧吗?”
“够了!”龙九尚且还没有出声,梦姐便忍不住打断了来者的言语,且有些担心的看向龙九,只是后者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呵~”来人一声说不清味道的叹息声,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高高瘦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原来是‘五湖废人’杨老先生。小女子有礼了!”
龙九眼神一凝,心头微微一颤,暗想怪不得方才的言语如此气势汹汹。眼前的这位杨老前辈,年轻时就是一方狂人,曾放豪言“五湖四海,于我之外皆废人”,其性格可见一斑。只是后来随着天下局势的变换,销声匿迹,不想却是隐居东临。
“见过前辈!”龙九自然不会怠慢。
“甲子之前,我辈众人纵横天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等畅快;瑞安之前,天下齐心,苟利国家生死以,何等豪迈;不过两纪岁月,沦为人人讨伐之辈,苟且一隅,何其悲苦!”杨老先生看着两人,缓缓道来,言语中的悲苦之意扑面而来,让龙九都恻隐之心大起。
只是所言经历,龙九虽然心中敬畏和佩服,却很难感同身受。他手中的剑,自出鞘以来,就在为朝廷做事。自打见了凌墨闻,寒烟阁的事情突然就不再是朝廷的事情了,原本阁内肝胆相照的弟兄们也不仅仅是阁内弟子的身份了,未来要做什么选择,龙九心头早已是一团乱麻。
似乎是看出龙九眼中沉默的意味,杨老先生哂然一笑,眼神隐晦的瞥了一眼梦姐,面色似乎看起来更加悲苦一些了。
“杨老一生放荡不羁,自诩为快意山上人,只是当今这天下,谁还能快意的递出一剑呢?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律法难安天下。先贤有言,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在规矩中寻求更有效的解决方法,难道不是更沉重的担当吗?”梦姐一改往日的温和。
龙九也颇为愕然的望向梦姐,只是脑中似有一道光芒闪过。
杨老先生不再争辩,只是喃喃自语了一句,“或许一切都是命”。
龙九此刻到有些感慨杨老先生的遭遇,跨越历史的风云变幻者,对着世间往往有更多的感情和寄托。只是尚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山下东临城内突然冒出一处火光。
杨老先生望着城中逐渐泛起的喧哗,眼神依旧平和,转头看了下龙九和梦姐,笑道:“我的时间要到了,老朋友来了,一起见见吧。”
“既然还称呼一声老朋友,为何十多年来都不曾出门一见?”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见夜幕中一道黑影恍若踏风而来,身姿腾跃自然,说不出的恣意潇洒。
来人身材伟岸,夜色中有些模糊的五官却依然让人感受到分明与深邃。人近中年,却噙着一抹放荡不羁的微笑。他随意扫了一眼龙九与梦姐,盯着杨老先生道:“许久不见,没有想到你已经衰老至此。”
龙九被扫一眼,身体就不由自主的一紧,这是对于威胁的本能反应,如此自然就对来人产生了极大的警惕心。听着来人像是叙旧的口吻,却总让人觉得包含着不同寻常的意味,始终不敢掉以轻心。
“呵,你这些年名声太臭,我怕见了你影响我的形象,”杨老先生淡淡一笑,“我确实是老了,身体也垮了,你却还是那个你,仍然是个贱人。”
龙九脑中灵光一闪,瞬间反应过来来人是谁,不由呼吸一顿。
来人感受到龙九的气机变化,道:“你看你这么说我,小辈都猜出了我的身份,说明我吃皇粮替圣上办事也是挺好的差事。”
“你的名号那么烂,认出你也不以为荣,你也就自己消遣自己。”杨老先生好不客气的回应。
龙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低下头不再注视来人。这人的脸皮之厚果然如谣传中那般,难怪在江湖中名声响亮,正是“微笑贱客”——沈存岳。正如他自己所言,吃着皇粮,在江湖中的手段下贱无耻,却是当今圣上的重要依仗。
不论人品,光说实力,凭借手中的一柄“笑威剑”,沈存岳便已经笑傲江湖。只是世事变迁,他早已离江湖遥远而居庙堂之高。
“我们都过了鲜衣怒马的年岁,也经历了战乱到太平的时期,此时的安稳日子也是我们当年的期许,圣上远虑,想要开创更强盛的太平天下,你们为何要执迷不悟呢?”沈存岳身不负剑,一手背于身后,言语谈吐倒像是一个教书先生。
“道不同,不相为谋。”杨老先生依旧是一副冷淡的语调,但以龙九看来,虽然沈存岳的江湖名号可以说是极烂,但是此时的形象显然是名不副实的,杨老先生对其也并没有太多厌恶的情绪。
“小友,可曾潜心做过学问?”沈存岳话题一转,倒是问起了龙九。
龙九一愣,抬头看着面带微笑的男子,沉默了一下,摇头,“只是识些字罢了。”
“那可有些可惜了,大好时光,太平盛世,为学紧要。”沈存岳倒真是一副私塾先生的样子了。
“放你丫的狗屁,”杨老先生一生嗤笑,“不知道当年是谁在吴老教鞭下苟且忍辱,想办法折了先生的戒尺,还嚷嚷着什么……”
“十有九人堪白首,百无一用是书生!”两位前辈一起说出这话,沈存岳脸上却是笑意吟吟丝毫没有难堪的意思,真不愧是厚颜之辈。
“当年毕竟不是如今的时局,何况先生说的话有些还是颇有道理的嘛。我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出身,先生总是念叨着那什么,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沈存岳一挥袖,说的眼神都在放光。
杨老先生听着到没有反驳,龙九和梦姐看着两位前辈回忆往昔也不会插嘴。
“自古都是书生治国,可不见武夫治国的!”沈存岳盯着杨老先生,似乎在做最后的劝解。
“圣上圣明,天下无忧。圣上愚昧,书生误国也容易,”杨老先生抬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沈存岳,“看着你的剑依然犀利,我就很安心。只是九先生当年也说过,人生如逆旅,你我皆是行人。心中有担当,我等自无所畏惧。”
听闻此言,沈存岳沉默,倒退一步,抱拳行礼,低头不见面目。
杨老先生踏步走到崖边,望着东临城,突然放声大笑,“吾辈废人,尚有热血头颅可用,去也——”在场众人不曾觉之时,一道剑光自杨老先生腰间亮起,声音戛然而止,唯有剑鸣如呜咽。
梦姐掩嘴泪流。
龙九茫然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