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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

2026-02-23  本文已影响0人  浅月流声_3254

推开腊月的门,我就听见泥土底下窸窸窣窣的响动。是种子在翻身呢。它们睡了一整个冬天,想必也是倦了,伸着懒腰,相互推搡着,嘀咕着:太阳怎么还不来?那太阳的脚丫子,怕是还陷在厚厚的云絮里,拔不出来。

阿婆是最懂这些的,她不说“立春”,只说“日子长了”。黄昏时分,她蹲在火塘边,往将熄的火里添几根新柴。毕毕剥剥的声响里,她眯着眼笑:“你听,虫儿在说话哩。”我侧耳去听,只有柴火爆裂的声音。但我知道,阿婆的耳朵好,她能听见墙根的土缝里,那些刚醒来的小东西,正互相咬着耳朵,说着一个冬天的梦。那梦大概是暖的,因为说着说着,它们的声音就软了,化了,和着炊烟,一道从屋顶飘出去,飘成云的尾巴——毛茸茸的,在天边轻轻地扫着。

炊烟是给东风的信,东风是守信的,看了信,就急急地赶来了。它跑过田野,跑过河面,跑得急了,一脚踩进云堆里,把云踩成一浪一浪的花。那些浪花溅到屋檐下,就成了探头探脑的燕子。它们大约是去年那对老燕的儿女,头一回到世上来,看什么都新鲜,漆黑的豆眼儿滴溜溜地转,对着满世界新抽的柳芽儿,叽叽喳喳地议论不休。

再往远处看,山崖底下,蛰伏了一冬的村子也醒了。翘起的飞檐像刚探头的笋,顶着湿漉漉的雾气。不知谁家的炊烟又升起来,和山雾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然后便是雨,谷雨的雨。那雨不来则已,一来就缠缠绵绵的,下得认真。它不是夏雨的暴烈,也不是秋雨的寒凉,倒像是用筛子细细筛过的,每一滴都匀匀的,软软的,落在瓦上,是叮;落在叶上,是咚;落在刚翻过的泥土上,就噗的一声,不见了——那是泥土渴极了,张开所有的毛孔,贪婪地吮吸着。溪水也跟着唱起来,哗啦啦,哗啦啦,调子还是去年的老调子,词儿却全新了,唱的是岸边的青草怎么一天比一天绿,怎么一天比一天高。

草木是最懂得感恩的,一点暖,它们就记在心里,拼命地长。你看那枝丫上冒出的新芽,嫩得透明,举着一点点鹅黄的希望,在风里微微地颤着。那希望太小了,可你看着它,心里就满了。满得鼓鼓囊囊的,好像自己也成了一棵树,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的最深处,顶开厚厚的冻土,悄悄地,但是用尽全身力气地,发出芽来。

于是就想起了三月,想起三月,满坡的山花就开了。开得不管不顾,开得沸反盈天。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泼泼洒洒,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这时候,少年们就该出发了。他们骑着白马,从村里出来,马蹄踏着落花,衣襟兜着春风,一路笑着,闹着,往天涯的方向去。天涯很远,可他们不怕。他们心里揣着整个春天,揣着刚刚发芽的梦想,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雨还在下着,谷雨的雨,细细地,密密地,下在新翻的泥土上,下在返青的麦苗上,下在阿婆的炊烟上,下在少年们的马背上。这雨是懂人心的,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等它停的时候,太阳的脚丫子就该露出来了——那该是多么大的一双脚啊,从东山头迈到西山头,暖烘烘地,把所有的种子,都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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