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前时代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87期“雨”专题活动，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没有人注意到一场普通的大型流星雨，毕竟千百年一遇的大事早已屡见不鲜。然而，流星上携带的大量固态水和其他温室气体，却引发一场巨大的灾难。

起初只是六月中旬的一场普通的梅雨而已，千百年来，这片大地都处于这种初夏梅雨，梅后入伏的气候循环中，谁也没有特别在意。无非是这次的降雨范围很大，从山东南部一直到广东北部都在雨带的范围内。

处于常规雨带范围内的人们感慨入梅了，处于雨带之外的人们庆幸降雨降温，有为农作物生长提供了关键的水分。

三天后，一些地方连日的大到暴雨已经打破了近十年的历史记录，数个城市内涝严重，许多城市纷纷挂在热搜榜单的前几，就连干旱的西北地区也下起大雨来。人们意识到今年的气候尤其反常，不过这些仅限于吐槽，并没有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程度。其实各大气象预报模型也只能预测3天之内的大概天气，更久之后的就全无参考性，这雨看上去不止要下三天，也许下两个礼拜都不是不可能的。

然而三天又三天，不知道过了多少个三天，都没有见到太阳，世界已经被水汽淹没了。

百年后，出生于新雨时代的蓝云，已经上大学了。教授通过远程教学系统发布了这个学期的调研作业——雨前时代。他正愁眉间，突然想到爷爷以前常常提起雨前时代，他老人家今年已经一百多岁了，可以找他了解一手资料。

关闭了VR系统，拉开了新型轻质材料制造的房门，蓝云和主卧正远程办公的父亲打了个招呼，启动自行船驶出船库，朝着西边而去。

自行船是个非常小巧的船，底座是高密度金属，用来稳定船身。上面则是全轻型透明材料，整体像个鸡蛋，既能防风又能防雨。而且只需要输入目的地便可以智能驾驶。

坐在蛋壳里，可以看到外面模糊的风景。上面是铅灰的云层，如果不是每个月的太阳日，政府用科技装置清空一小片云层，迎接阳光，他还以为天空亘古如此，而实际上天空原本是蓝色的。

天空之下，是一望无际的水面，不过却不是一平如镜的，而是泛着许多小涟漪，因为雨一直下，很少停歇。此外，还有许多像水草一样零星冒出水面的小点，那是远处的人家。

根据蓝云的历史知识，雨前时代的人非常多，那时人们都住在鸽子笼里，异常拥挤。然而延绵不绝的雨对当时人类社会产生巨大的打击，因为灾难、疾病和饥饿导致人口锐减，所以如今这片水域的住户很少，零零星星地飘在水面上。

自行船很快到达疗养中心，中心很大，远远看去像是盖在水面的大碗。因为要抵御水流冲击，所以设计成了全流线型的外壳。不过走进看还是能看到分层，一共七层，蓝云很快把船停到了疗养中心内部的港口，然后上一楼找到已经一百多岁的爷爷。

蓝爷虽然已经一百多岁了，但得益于这个时代超高的医疗水平，他面色红润，精神很好。这时正在和另外一个老头下棋。疗养中心住了很多老头，也许只有同时代的人才能有共同语言吧，像蓝云就无法理解爷爷为什么喜欢下棋，那不是已经被科学解析地门清了嘛，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呢？

不过蓝云还是等这盘棋下完，才向爷爷说明了来意。

蓝爷目光突然幽深起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雨前时代啊，其实我也没有真正经历过。我记事起，已经是新雨时代了，当然当时还不叫新雨时代。你等着，我们中心有个老古董，一百三十多岁了，他估计知道的更多，小蓝啊，你等一下，我去把他找来。”

活化石啊，蓝云肃然起敬，连忙准备好笔记本，做好记录的准备。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走了过来，穿着很老气的对襟大褂，踩着布鞋，留着胡须，看上去像是上古时代的人。这个时代的人们早已经抛弃了棉布这种很容易吸水受潮的布料了，没想到老者竟然维持着古人的装扮。

蓝云本准备起身迎接，老者却是压了压手，示意不用，蓝云起而复落，看着老者面带微笑地坐在对面。而两人的身边，围着好几个老人准备看热闹。这让蓝云感觉很不自在，平日里他都很少见到这么多人。

老人坐定，却一时无言。半晌他说道：“从哪里说起呢？唉，年轻人，你想了解什么？”

蓝云早就已经想好了采访稿，是的，蓝云认为自己现在正在采访雨前时代的人。

蓝云问：“老先生，我虽然在很多资料上都了解过雨前时代，也有很多影像资料，但这些资料往往只有一个方面，很难还原出当时人们的真实立体的生活状态，您能说说当时人们生活是怎样的吗？”

老者略一思考，随即缓缓说道：“雨季来时，我正好结束了为期16年的学习生涯，正式毕业，没想到毕业即失业。那时我每天去市图书馆准备面试，每天都很焦虑。我有的同学去考公务员，有的考教师编制，有的去选调，有的进入社会找工作。当时公务员几百人竞争一个岗位，私营单位则是投了数百家仅有屈指可数的面试机会。但正如有部小说说的那样，我们的生活是一种偶然，后来偶然结束了，我们迎来了雨季。”

蓝云附和道：“找工作压力这么大，这在新雨时代是无法想象的。”

老者笑着说道：“是啊，那时候很卷，因为人很多。你可能对80亿人没有直观的感受，设想你在大型演唱会或长假的旅游景点，你的身边有上万人围着你，你甚至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蓝云想了想说道：“这是把一个中型国家的人都集中到一起了么？确实难以想象。我都没有遇见过超过100个人的场合。”

老者点了点头说：“所以说人多，大家不得不互相竞争。那时学生学习其实不全是学习知识，更多的是要通过学习的方式竞争和淘汰一批人。工作也是，把人分三六九等，工资高的是工资低的几千上万倍。”

蓝云眉头皱着，他无法设想那样的情况。以往他也是了解过这种言论的，但与一个活生生的老者亲口讲述的感觉截然不同。他不由感叹道：“还是这个时代好，每个国家只有数千到十数万人，每个人都活得很自由。不必为竞争而学习，为糊口而工作。那您觉得，新雨时代与雨前时代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老者点了点头说道：“每个时代有所不同吧。其实我个人觉得，天气反而是两个时代最不重要的区别。雨前时代与现在最大的区别可能在于人们的生活方式吧，以前是集体生活。集体内的人们，既互相帮扶，又互相竞争，活在集体中的人们，不免有时候会出现群体性的失智，那时许多社会问题都是由于集体的存在而衍生的。现代就不一样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仅仅对自己负责。学习是基于对未知的探索，不会为了选拔考试而做出重复无用功。人与人之间沟通很少，不必竞争也少有合作。”

蓝云点了点头问道：“不同生活方式的变化，其实也是环境变化的体现吧，那么您觉得哪种好呢？”

老者说道：“现代对个人是舒服的，社会也是高效率的，但是我觉得还是少了些人情味。我们那时人们很难不跟别人交往，就算是宅男，其实也在互联网上与人产生交集。我嘛还是喜欢热闹一点。所以我也一直住在疗养中心。”

蓝云：“理解，我爷爷也是一直住在这里，喜欢热闹。我读过一些资料，上面说群体性失智，似乎是雨季灾难的主要原因，您怎么看？”

老者叹了口气说：“确实如此，当时人类如果能齐心协力，应该不会酿成后来的全球性战争和疾病。据说，在流星雨来之前，某个国家已经有科学家预警，但是当局认为动用核武器拦截摧毁流星成本太高，而且科学预测 在当时还不够成熟，只能模糊预测，不具备确然性。”

蓝云对这方面非常感兴趣，他追问道：“难道没有一个国家愿意承担责任吗？”

老者感慨道：“当时流星规模庞大，单个国家的行动很难奏效。其实没有拦截也没关系，全世界团结起来可以度过难关的。但当时恰逢经济危机，各国内政一片混乱，有的国家选择将内部矛盾外部化，于是启动了战争机器。后来的你应该都有了解。”

蓝云肃然道：“是的，一旦主要国家下场，其他国家就不得不被裹挟前进了。此外，当时一种水体传播的疾病席卷了全世界，叠加战争，造成99.9%的人死亡。”

“是啊，当时人们一度以为人类文明要完蛋了。后来有学者总结人因为自身的局限性，无法更好地管理自身，于是人类放权给人类自身创造的AI来实现自我管理。”

蓝云点了点头，“所以新雨人，更加彻底地脱离动物本能，这也许是您觉得我们这个时代缺乏人情味的原因吧。”

老者点点头，继续探讨着。过了一会儿，眼看饭点到了，蓝云提议请老者和爷爷一起吃饭。

蓝云在疗养中心食堂罕见地点了一份自然肉，这是这个时代与合成肉不同的肉，这种肉产自动物本体。在一片汪洋的新雨时代，只能通过专门的养殖场生产运输，成本极高。这一份自然肉就要花掉蓝云一周课外兼职的收入。不过他并不心疼，因为物有所值。

饭间，老者也不客气地品尝着久违的美食，这种在雨前时代家家户户顿顿吃得起的食物，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奢侈品了。平日他只能吃合成肉补充营养，今天吃到了久违的美味，他心情大好，不断地絮叨着以前的那些事，让蓝云更深入地了解到雨前时代以及与现在的差异。

辞别爷爷，驾船离开疗养中心后，蓝云通过云端AI智能记录的资料分析总结，并阅读了AI推荐的延伸阅读材料，第二天就把论文初稿整理完成了。

从后他常常去疗养中心找人聊天，每次都能获得新的体验，他开始感觉到与其他人交流让人非常愉悦，有些东西，是无法用文字言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