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乱之谊

那时候，我不在意她，她不认识我。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还在咀嚼着夹心饼干，抬头望向她，也是平常不过的感觉。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她自然不会怎么注意我，而我也对这位新老师没有什么感觉。

初三的学习并不是那般恐怖。我感觉很轻松，每天依旧玩闹，盼着放学，盼着放假，盼着离开这个地方。在学校大多数时光都是开心的，但我不喜欢下雨天去上学，阴沉的天气像是敌人在仇视着我，总觉得不自在。下雨天被关在教室，我们只能看着不同的老师进出教室，当然，雨天也会让人抑郁，提不起精神。

清晨阵阵雨声闯入我的梦乡，惊醒过后，望向窗外，潮湿的瓦片，我又失去了上学的动力。不过这次，她的模样浮现在我脑中，那一刻，我似乎觉得下雨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

“准备一下明天默写，之后天天会默的，这是以后的惯例。”

这句话啊从她嘴里说出来，并未让我感到反感，反而从那天起我开始逼着自己背英语，就这样一周过去了。

听着熟悉的脚步声，我缓缓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换发型了，变得更漂亮了。蓬蓬的卷发像是绵羊毛那般，她看着手中的名单念出我的名字，这时候后排的男生以为我犯事了，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只有我知道她为什么叫我——开学以来的默写我都是满分。当我慢慢走近她时，一阵清香扑面而来，她湿润的红唇如雨后鲜艳的花朵，我没在意她所说的话，只是用眼睛的余光瞥向她。

“听清了吗？我是信任你才让你做这事的。”她抬头看向我，在与她对视的几秒钟内，我便沉醉于她灵动的双眸，也对她眼角闪闪的亮片产生疑惑。那时我不敢直视她，但又后悔没有多看她几眼。

我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每天都很自由，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每到英语课我就会放下手中的闲书，与其说是听她上课，其实就是看着她发呆。她几乎不点我起来回答问题，可能我存在感比较低吧。就这样，天天盼着英语课，盼着她，一个学期结束了。

初中的最后一个寒假出奇的快，一想到开学就能见到她了，于是开始盼着去学校，也正是她成为我枯燥生活的唯一乐趣。新学期我从最后一排坐到了她旁边，我心想：平常英语课都不用动笔，现在麻烦了，不过是她也就没什么了。

在她身旁上课根本听不进东西，和她不过一米的距离，默写时看着她，讲题，上课亦是如此。我如此机械地记着笔记，每天看着她以致于习惯成自然，可英语向来不是那般重要的学科，所以她的课很少，见她的机会少之又少。

五月的天慢慢热起来了，不同于他们奔波在热浪中去补课，我不喜欢补课，所以周末都窝在家里。那时候真的很无聊，我时不时点开她的QQ主页，即便看了无数遍她的精选照片，还是会感叹她白皙的皮肤。那一天我提交了好友申请，她同意了，我不禁窃喜，却不知发什么消息，正当我犹豫不决时她发来第一条消息。从那时起她就走进了我的生活。我总会想一些英语问题，这样就可以和她聊上一会儿，不过我都知道问题的答案，只不过是找个自然的话题，因为自己有点想她了。等她的消息算是件很幸福的事，我不会心急，不管等多久，她的每一条消息总能让我心满意足。

慢慢地，我们走进了彼此。她时不时在课上开我的玩笑；她太累了会靠在我的手臂上，小小的身体不会让我感到不适，我享受与他相处的每分每秒。墙上的时钟越走越快，中考也离我越来越近。

我有些伤感，我害怕离开学校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又不想离开这里了，因为她的存在。

她会给我们买了很多好吃的好喝的，我每次都能得到。其实我对那些并没有兴趣，只是她买的东西似乎变得不一般了。

夏天的一个周五，她穿着一件葡萄牙球衣，与黑色短裙的搭配令人眼前一亮。霎时间，几个男学生围在一旁，我远远地望着，不禁笑起来——她前一天晚上问我哪件球衣比较好，我开玩笑地说，葡萄牙吧，开门红。当她穿上那件衣服站在我面前时，我愣住了，那不是她最漂亮的样子，她也没有化妆，而是她穿出了我理想伴侣的样子。

下午的课结束后，她激动得像孩子一样抓起我的手腕准备和我拍照，我害羞地不知如何回应，看着画面中的我们我很是开心，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夏夜的风过滤了热气，我和同学在马路上嬉笑打闹，整条街都回荡着我们爽朗的笑声。我抬头望向天空，粉红色的晚霞像是一幅油画，洁白的云朵也透着淡淡的粉色，每天晚上，天空这个大画布都会呈现出不一样的作品，只是无人驻足欣赏。我坐在河边的石凳上看着喧闹的十字路口渐渐平静。

我每天都会和她聊天，几句话足矣，一天就在我们的互道晚安后结束了。从那时起我已经喜欢上她了，只是自己不清楚罢了。看着她留存心中的遐想，这是我每天做的事，我没有渴望能和她在一起，仔细想来才发现分别来得如此之快。时间开始嫉妒我们，我乘着时间这列特快车在终点站看到了她的身影。

迷茫的我们在六月中考结束后获得了短暂的自由。毕业典礼如期而至，这所学校在那一刻已经变成了历史，学校领导想要趁着暑假翻新学校，可虚伪无力的装饰又能代表什么呢？正如那些空心木板一样不堪一击。毕业那天我又见到她了，和她相见总不会厌烦。那时候我们常常见面，聊天，在餐厅，咖啡馆，商场，即便是经常相见，但我仍不满足。要说我最难忘的经历是哪次，上海。肯定是那次——我们漫步在南京东路的那天。

我一直渴望一个人的旅行，繁华多金的城市是我向往的地方，最终我决定前去上海。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和她说明天去上海，这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我问她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去，我的随口一问换来了她坚定的回答，“好啊！”我一时慌了神，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又紧张又激动。那天晚上我把旅游的行程详细地列了出来，即使自己对上海了如指掌，但我还是一丝不苟地确认每一个地点和时间。那一晚我没有睡好，相信她也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明明是夏天了，站在十字路口，清晨的风袭过，我的身体不禁瑟瑟发抖。第一次离开父母出远门，结果是和另一个女人，真是奇妙。

火车站和地铁站是相通的，翻新后的过道宽敞了不少，我听着音乐快步走向候车楼。排队安检时我踮起脚尖望向周围，不过好像没有她的身影，我看了看表，她不会迟到吧，还有多久才能到啊。我盯着沉寂已久的聊天框，秒针转动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我站起身在一排排铁质座椅间徘徊，带着口罩呼吸总是令人神志不清。突然间手机的提示声让我回过神来，我连忙背起书包走向大厅中央，之前我总是担心无法在人群中找到她，因为她小小的身体很容易被人潮淹没，出乎意料的是我第一眼就发现她了，她也看到我了，一路小跑过来。一看到她，原本浮躁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

“对不起啊，我已经尽早赶了，还是晚了。“她低着头气喘吁吁地说。

现在的她和之前似乎不一样了，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变化，这样让我觉得和她相处一天并不是什么难事。我跟着她走向检票口，站在她身后，仍是熟悉的香气，我看着她些许蓬乱的卷发和脸上精致的妆容，觉得这一幕像是在梦中，很不真实。

粉色的短袖和牛仔短裙，这是她平常不过的穿搭，我认为应该配一条高腰阔腿牛仔裤，但说到底那是她的选择。

第一次单独同异性出行,第一次坐在一等车厢中，这改变了我对火车内部陈设的印象，一整节车厢很空，一个人的位置完全是二等车厢的两倍。我惬意地躺在像是床一般的座椅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我时不时地转头看向窗外，再顺便看看她。她一直看着手机，像是对这种环境习以为常。我不理解她的做法于是闭上双眼继续享受有史以来最舒服的火车体验。

从无锡到上海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途中经过苏州。停站时原本安静的车厢变得热闹起来，不过还好一等车厢的人素质普遍较高，并没有让我心生厌恶。

“那我们等会儿去哪啊？“她侧过身子低声问道。

“武康大楼，嗯……是的，你去过吗？“面对着突如其来的问题我支支吾吾地说道，“那地方蛮有名的，你应该见过，以前的法租界。”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的余光感觉她在看着我，我转头看去发现她已经闭上双眼休息了。她脖子上有一根细丝般的金链，在白嫩皮肤下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金链上的挂饰是一个精致的鹿头——简单的设计却勾勒出近乎完美的外观。她个子不高，给人一种可爱的感觉。那件粉色短袖紧贴在她的身上，一对匀称的胸部和布满全身的白皙皮肤，活脱脱是中古时期傲气的西方女人。

火车放慢了速度，我远远就看到了月台。她缓缓睁开双眼，“到了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睡觉对于她来说是极其重要的。

我打开高德地图仔细地数着地铁站，上海地铁错综复杂，宛如海边的白蚁巢穴，有时我真会担心地面塌陷。“好复杂，完全看不懂，哎，就靠你了。”她双手撑着脑袋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念道。

“这是哪儿啊。”我看着陌生的环境，从交通大学站走出来时不禁发问。她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等待着我发号施令。我看着地图上自己的位置并不停地向各个方向转去，最终找到了大致方向。在我的记忆中上海最不缺梧桐树了，在其树荫下漫步，脑中涌现儿时的记忆，这条路似曾相识，现在却感到陌生。

大约离地铁站500米，武康大楼坐落于一个Y型路口的正中央并向后延伸很长一段距离，这是一栋典型的上海租界建筑。

“就是这儿了。”我关掉手机兴奋地说道。我们傻傻地站在红绿灯旁不知所措。

“那你帮我拍张照吧，谢了。”我看着她给我拍照的样子，换做之前想都不敢想，而我现在竟和她一起逃离了无锡。我笑得十分僵硬，这一点我深知。

“我和你一起拍一张吧！”我反复犹豫了很久才亲口说出这句话。早在出发前我便有了这个想法，我认为照片能记住与她同行的美好时光，不过更重要的是我和她见面的机会不多了，升入高中或许就意味着同她告别。

“啊，不用了吧。”她的脸瞬间红了，如热水罐顶般。她没有拒绝我的请求，而是和我一同寻找路人为我们拍照。就这样我和她站在武康大楼前，两人隔了一段距离，总之不是很亲密——那一刻的我们被永远定格在了相机中。

我和她在南京西路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两人还是隔得远远的。上海不同于其他城市，同样的街道在不同季节或不同时期有着独特的景色。藏匿于叶片间的蝉滋滋地叫着，雪糕在烈日下蒸腾起的冷气让人飘飘欲仙，太阳跟随着我们的脚步，一眨眼，商场外的巨大时钟重叠了。

“你饿了吧，我们一起找地方吃饭吧。”我点头默许。经过人民广场站，我们走进国际饭店旁的一个商场，但并没有发现餐厅。对于我而言美食是旅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想尝试无锡没有的菜品。可上海遍地黄金，我想着万一挑中一家高消费的餐厅并让她买单，这有些不妥。兜兜转转之后，我们一眼就看到了远处醒目且熟悉的招牌——KFC，这招牌还是像老上海那般的风格，复古字体与现实文化的碰撞。

在任何时间段的KFC内都挤满了人，我在一旁等餐，她先找了个位置并坐了下来。

“亲爱的，你坐外面吧。”她看见我端着餐盘走来微笑地说道。一旁的中年女子转头看向我，脸上写满了疑惑。“唰”一下我的脸憋得通红，感觉自己耳朵在冒烟。那是一个很小的方形桌子，我和她离得很近，我看着烤翅上微微翘起的鸡皮，咬上一口，鲜嫩的鸡肉和酥脆的外皮伴随着浓郁的新奥尔良口味。她好像在看着我，直勾勾盯着我那种，我不敢抬头确认。

“你装什么斯文啊！一个男的吃东西那么小口。”她有些不屑地说。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望着她大大的眼睛，可以清楚地从他瞳仁中看见自己。

“哪有！我就是正常吃东西，才没有装斯文。”

“有谁信你这样吃饭啊。”

“真没有！”

“你就有。”

……

我们望着彼此不约而同地笑了。

西藏中路的星巴克装修很简单，像是一个大型黑色集装箱，天花板上方便是一个露台。午后的阳光炙烤着整片大地，黄浦江犹如沸腾的清汤火锅。门外有两个男的坐在遮阳伞下，纸杯中泡着茶叶，而她捧着手中的冰拿铁嘀咕道：

“这男的真虚啊！大夏天坐外面还喝热茶。”“那我们待会儿去哪呢？去外滩吧，不过好像有点来不及。”她自己补充道。

“上海好玩的地方太多了，可是我们只有一天时间。”她垂下头有些低落。

但这里的一个地方抵得上别处两三个了，我暗想。

上海001便是我此行的主要目的。我第一次听说上海001还是在初中，那时候这家门店刚刚建成，我浏览网上关于它的照片时，那一刻我就陷进去了，可真正走进去，商品不过是一些经典款式；其内饰装修才可谓是“峻宇雕墙”。她跟在我身后，对那些崭新的鞋子，衣服漠不关心，只是低头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她就坐在一旁看着我，这一幕像极了一同逛街的情侣默默地等着对方。现在回想我身无分文地走进亚洲最大的耐克店的意义何在，如果那时我少一些腼腆多好啊。

夏天的白天很长，我们返程时仍没有一点夜的迹象。回程路上我们之间的交谈变少了，两人脸上都写满了不舍，感觉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她突然抬起手臂双手向脖子伸去，轻松地脱下金链。

“这就是和你换的东西，你的呢？”她望着我问道。

我急忙解开自己的银饰并帮她戴了上去，表面有些磨损的十字架此时挂在她的胸前，她娇小的体型配上男士首饰像极了欧洲牧师的打扮。她随即打开手机看着屏幕自己，

“还蛮好看的，那你带我的试试看吧。”

我看着手中极细的项链，心里想：这不会太短吗，万一戴不上怎么办。我将手绕到脑后试图将小小的活扣扣上，可是这太小了，我逐渐失去了耐心，刚把手放下，她便夺过项链说道：

“我来帮你。”

我识趣地低头弯腰，向前望去，她的胸脯如刚出笼的白面馒头一样。

“好了。”她向后仰去，远距离看向我，我就像是她创造的艺术品。我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总觉得有些别扭，极细的项链时隐时现，稍微做些大动作，我的脖子就被勒住了。

走下火车便能看到远处市中心的灯光，月台上有棚顶，所以光线很暗。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多想一把抓住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出这里，可我始终无法鼓起勇气。

我走过同样的过道，耳机放着来时的音乐，只是多了她走在旁边，我不禁感叹：“一天真快啊。”

长长的过道望不到头，每隔一段距离便是向上的出口，那里没有灯光。整个过道的形状像是一棵树，过道是粗粗的树干，而一个个出口是向外延伸的树枝。突然她停下脚步又转身走向漆黑一片的出口，我不知所措地跟在身后。

她背着白墙抬头望向我，在这昏暗的环境中她的眼睛像是在发光，我仔细看向她的眼睛才发现她哭了，泪珠溢出了眼眶。我心疼地在看着她，抽泣声越来越大了，泪水如洪水般涌出。我帮她抹去眼泪——那是我第一次触碰她，她没有抗拒，似乎在赞许我的做法。

慢慢地她闭上双眼，她脸上已经湿了一大片。两人的影子越来越近，直到影子连成了一体。我向她的嘴唇靠近并吻了上去，仅仅两秒钟，我又将身子缩了回去，我舔舐着自己的嘴唇，已经分不清上面是她的泪水还是口水，就当我还在回味这一美好瞬间时，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踮起脚尖一下子用嘴吸住我的嘴，她像是在我嘴中寻找某样东西，她的舌尖滑过我腔内的每一颗牙齿，原来这就是接吻的感觉。我紧紧抱住她，正如脑海中想象无数遍的那样。

……

现在她已经不再那样遥不可及了，把每次见面想着最后一次见面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世界上也多了一个爱我的人，河边的石凳上也变成了两个人看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