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眼树的叶子
龙眼树的叶子
爸爸在家里大门口右边路边的土地边上种了一棵龙眼树，有四年多了，树杆长得都有碗口那么粗，树枝都十分发达，叶子都十分旺盛。使我没有想到的是，原来家门口的植物也会和多灾多难联系在一起。尤其是这棵占得地利天时而又很争气地生长旺盛的龙眼树，居然也不得善终。可见不是付出了就会有回报，努力了就会有结果……也罢，暂时收起我的悲悯来，先说说和这龙眼树的叶子有关系的一件小事情。
星期三的中午，放学后，我把煮好的饭菜摆放到桌子上。大声喊上一句：吃饭了！弟妹就会各自跑过来，跑到厨房里拿好碗筷，围着四方的桌子坐好准备吃饭。
坐下来吃饭时，我已经吃了几口饭，弟弟第二次挟起一颗青菜，咬了两口吃下了，说：这菜不够盐。
我自己正吃着一口饭，也伸出筷子夹了一个菜来吃，觉得差不多，很合口味，说：我觉得这挺可以了，能吃呀，要不你自己的多加些盐去。
说完这话，我脑海中正浮现弟弟放下碗，抓着筷子，离开坐位走到灶台边上的盐罐旁，打开盖子，一手拿着盖子，一手用筷子去盐罐里挑盐。
弟弟低下头扒饭吃，嘴里唅着饭说：当然能吃呀，你炒什么就吃什么了。
我一时竟弄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也看不到他要站起来去找盐的样子，只看见他是一脸的抱怨，不像说出来的话那样，实在有些气人，好像我这服务实在不能令他满意。我也实在不知道他就是往自己的菜里加点盐有多难？也就是抓着筷子，离开座位站起来走到盐锅里，用筷子随便挑一点，走回来拌在自己的菜里。这前后都不用半分钟的时间，想怎么拌都可以呀。
我说：也不一定的，你也可以炒个菜试试呢？他并不作声，我又追问一句：你觉得呢？
弟说：我不炒，你炒的我就吃。
我接着说：不至于吧，我又不知道你想吃的是什么样味道的，难道我炒个树叶菜头你也吃了？
弟说：我吃。
看他样子是很肯定的，大有大丈夫舍我其谁的气概，别说是叶子菜头，哪怕是树皮石头也能吞得下去。我又来了几分气，我实在气不过他这死样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肝火特别旺盛。
我生气地说：好！现在就炒个树叶给你吃。说完就放下碗筷站起来向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说过的话就算数，说到就要做到。
我走出了厨房门口，向着家里的菜地的路上走去。有一丝念头闪过:我不想去摘叶子，想往回走，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满。自己遥着头想：我是认真过了头。我本着一种不太敢相信他真的会把树叶子吃下去的心态，向菜地走过去。但心里又有一丝欢喜，很想看看他把叶子吃下去是什么感觉。想着想着，自己就微笑起来，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菜地边上。看着那笔直地生长着的龙眼树，像极了一把撑开的大雨伞，树叶都非常茂盛，叶子也总是青绿色里透着油光，少有落叶，仿佛一年四季都在长着嫩芽，我常看见树梢都有暗红色的嫩芽总是有十几厘米长，不断地生长，有着强大的生命力，这是爸爸种了好几年的一棵龙眼树，却还没有结过果实。我走着轻快的脚步而又怀着紧张心情又非常激动地走到了龙眼树的下面。我看着我能够得到的最下面的树干，有一枝已经下坠得很矮了，而且叶子也茂盛。我伸手去抓了一片叶子把它拉下来，另一只手伸出抓住树枝，以便我能够更好地抓住它。然后选择尾端的看起来比较鲜嫩的有点暗红又带翠绿色的那种叶子，慢慢地采摘下来，一片两片三片……以摘菜的手法摘下来有一小把的时候，我就停住了。心里想，太多了，忒浪费，少了，等一下我怕他又嫌太少。我看了看手里的叶子是不多也不少了，于是把树枝放开，树枝就借着这弹力往上一飞，沙，沙，是叶子和叶子打到一起发出的声音，仿佛龙眼树也知道疼痛一样，喊出对我不满意的声音，可惜就算它会说话，我也听不懂它说的是什么？等那弹力过后，叶子还在颤抖着，被摘掉了叶子的缺口很快地流出树汁，积累得像一滴眼泪，就要掉下来。我想：它受了伤也只能默默地承受，默默地流泪，这是屈辱的泪水。我独自站着静静地发呆了一会，看着右手抓紧的叶子，赶紧转身走回去。
我走到水井旁边拿起放在边上的水桶来，叶子放进水桶里面，这叶子就飘呀飘，都飘落在桶底。把水桶拿到水井的出水口下方。然后走到边上，抓起水井的摇柄，一下一下的把水摇上来，这水冒出来在水泵里打着圈圈向出口挤出，涌落到桶里。有大概半桶水的时候我便停下来了，走过去蹲在水桶边上，开始洗龙眼树叶。我拿起一片叶子正面反面的清洗了一遍，洗完之后抓在手里，就这样一片一片的洗好。洗完之后我觉得应该再洗第二遍。我便把叶子抓在手里把水倒掉。再摇起来不算太多的水。第二次我把叶子过一下水，也就算干净了。洗完之后我心里发笑，我还是不敢相信他真的会把龙眼叶吃下去。一面又觉得他既然说出口了，就不应该悔改;一面又想着要不就算了吧，这真的是开玩笑;一面又想既然我说出来了，就应该去做的。于是我自己又摇了摇头，笑了笑，完全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愚蠢的冷笑。我抓着龙眼树叶子，两只手臂压在水桶上边，龙眼树叶子和手都泡在水里，静静地蹲着发呆，脑子里一半是忧愁，一半在飞快地转着，好像能找出什么聪明的办法来，终于什么也想不到。终于下了决心把叶子拿到了厨房里，放在了打水的勺子里面，准备开炒。
我走到灶台前，（我们这里村子的灶台都是根据厨房的空间来建造的，一般都是接近正方形的多，上面是一个炒菜锅，两个烧水煮饭的锅，锅下面都有空间，对应着留着口用来烧柴，再接一个烟囱通到瓦房的屋顶上方，把烟雾引到空中去。）拿起打火机坐在小木橙上，再转过身在背后的一捆柴里抓起一小把，按下打火机的开关，啪的一声，立刻就冒出来一个火星，飞到氧气出口处，突的一声，就升起了火苗。火苗接近柴草，点着了之后，丢进灶台的炉里，再拿烧火棍把柴推进去一下。柴火在下面烧，锅上的水珠就慢慢滚向锅底，不一会儿就冒出许多小水泡来。这是我刚炒了菜的锅，还算干净的，也不去清洗。这锅上留下的油层还光亮着，亮得发黑。眼看着柴草烧过了大半，我继续往灶台的炉里添柴，准备等锅烧热了就下油盐开始炒了。站起来看了看这水珠还在冒泡，于是抓起锅铲一铲把锅底的水铲到地上的角落去。转过身的时候顺便看了他们一眼，边上桌子旁边的两个人对坐着扭过头来盯着我看。我禁不住笑了起来，微微地冷笑。而他们只是看，眼睛都瞪得大大的，却不说话，就像两个坐着的木偶。我只是笑，也不停下来，拿起锅铲把锅里的水铲到地上去后，看着锅里已经没有了水分。连忙去把油罐的盖子拿起来，用锅铲在罐里面捞一点猪油往锅里一放，顺手把油罐的盖子盖好，就听见锅里发出吱吱吱的声音，偶然还发出一声爆炸声来，便有少许的油点飞溅起来，又落在锅的边缘上，星星点点地发出亮光，玉白色的油就慢慢地溶解，看起来像水的样子，白也已经不是白，只存在了我的记忆里。我放下锅铲，连忙抓起一把柴来蹲下去连忙往灶台下的炉里面添。看这柴草添得适合了，站起来看着油已经在锅里面溶化开，伸手拿起勺子，把龙眼树叶子倒锅里，听这爆炸声和吱吱声都能盖住我的说话声音了，同时冒出一阵阵的灰白水气烟雾来，喷上了我的眼睛里，我头一后仰，右脚后撤了一步。尽管水气烟雾不断，我依然认真地翻炒着叶子，叶子慢慢地软了，变了深青色，同时加入盐，炒到我觉得熟了，就铲到一个碗里，看着这油光闪亮的绿叶子，自己都感觉好像有了食欲一样，真忍不住想吃上一口。
我端到饭桌上，送到弟弟面前，看着他说：吃吧。
弟弟不再看我，低下头只看着碗里的叶子傻笑，一直傻笑着，也不伸出筷子挟，两手都放在桌子下面去，也不知道他是犹豫不定呢，还是太过紧张？刚刚举起手来从桌上拿起筷子又放了下去。
我便催促道：你倒是吃呀，没看见我摘下来又炒好还端到你面前了，就算你看不见我多辛苦也体会得到我是情真意切吧。你就不要辜负了这一道美味呀。
他一会看着碗里的叶子，一会又低头看着地板，如此反复了两三次，突然开口说：我不吃，我就不吃，你能怎么样，傻子才吃叶子呢！
我依然耐心地等着他转变想法，不要给我难受。
我于是说：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呢？当初是你说什么都能吃，不管我炒什么你都能吃，你看，我都做到了，你不能光说不带一点责任吧。
我说完话，看着他，心里想，也许他真的不知道责任是个什么东西。只希望他大大方方地说一句“好，我尝尝。”然后拿起筷子挟上一点，随便做个样子。
弟说：我说了不吃，你拿开。
我感觉已经没有任何婉转的可能了，但仍然不死心地说：你就算尝尝也证明你做到了，也不会死人。
他不说话，放下碗筷，忽地站起来走掉了。
我对着他的背影说：你这样不行的，知道不？……还没有等我话说完，他早已经走得没了踪影，只留下空空的门口倒映着平行的太阳光。我的身心都降了温，可我明明知道这是6月的天气。
我对着一碗炒熟的龙眼树叶子，禁不住心酸，又夹杂着许多复杂的心情。我慢慢拿起筷子伸到碗里挟起一张小些的叶子来，放到嘴里，首先尝到了盐油的味道，我又嚼了两下，一股苦涩味道钻进喉咙里，我一低头张嘴把叶子吐了出来。说道：真难吃。
妹妹本来在边上惊奇地观看，显出十分地在意而又好奇的“追剧”模样来，此时此刻也就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我不理会她，也不指责她，由她笑去……
想想，如果一开始弟弟就补充说，“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也就不会去摘龙眼树的叶子。或者我假装生气地骂上一句“你这说的什么话，像人说的吗？”也就过去了。而我把叶子摘回来，洗好，炒熟，端到他面前，他依然没有任何的表示。他看着整件事情的过程，任由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始终不动声色，好像我所做的这一切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是来看了个笑话。直到最后，他一不高兴丢了碗筷就跑了。哎！也就由他去吧，自己就当闹了个笑话。
这都是我个人的心里感受，而弟妹她们又怎么懂得呢？
我一边吃饭一边想着事情。等吃好了，就叫妹妹先洗碗，自己端着这一碗龙眼叶子走到外面路边去，倒在边上的垃圾堆上。
一个傻子，叶子也拿来炒。我一听这声音，霎时觉得脸颊发烫，回头一看，爷爷正站在他的厨房门口看着我。我正看不出他那老脸的表情来，他又说道：吃饱了撑的。说完这话他就进了厨房。
从此之后，我也就知道了龙眼树的叶子是苦的，就算加了盐油炒熟了还是苦的！
收拾好碗筷，还有一段时间没到上课时间。自己也觉得很有些疲惫了。也就不管弟妹他们，独自一个人回到卧室。躺到床上，准备睡一小会。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地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仿佛受了什么东西的压迫，越来越逼近，越来越逼近，突然跳醒了起来。脑子里感觉天大亮了，要迟到了，该上学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想到这是中午，一看时间确实是迟到了。也就连忙走出房间把房门锁上，跑步向学校奔去。
到了学校走到三年级的教室门口，语文老师正面向黑板，用粉笔写着字。她穿着长袖的白衬衫和黑色的长西裤，一头黑色的长发用橡皮筋绑着坠贴在她背后的衣服上。我一直都觉得她人好看，很美。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她也没有回头。我就想悄悄地走进去，坐到自己位置上。心里想着她可能不知道我已经迟到了呢。可我走进了门口，才两三步。就听到她的声音：站住，到门口去打了报告再进来。
我停住脚步看着她，她也正转身看着我。我只好退出到教室门口去，她也就停下手里的活，侧着头看我。仿佛在期待着我说出一句让她满意的话来，这件事情她也就办得圆满了。
可我站在门口有些紧张，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办？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怎么打报告。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全班同学都在盯着我看，盯着看我的笑话。我鼓起了勇气，提高了音量说：
报告老师迟到。
我相信老师还是同学，其他的同学都听到了我说的这句话，尽管我说话的声音比较低。我也准备迈出脚步，走进教室去。
老师说：站住，重新来。
我只好又退到教室门口，我觉得报告也打了，我说的话能有什么错吗？我想不明白，但我并不那么紧张了。仿佛大家又都在期待着我的表演。我于是抬起头说道：
报告老师迟到。
老师说：老师没有迟到，你重新说。
全班同学都笑了起来，大笑了起来。
我实在是闹不明白，我明明说的是我迟到。可我也实在想不到，这话有什么毛病。老师抬起头扫视了教室里的同学，那笑声慢慢地静了下来。我只得又说：
报告老师迟到。
老师看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不说话。我也就走进教室去，坐到自己位置上。我都记不起自己的汗水，是因为跑得太急的呢，还是因为静下来了之后又出了一身冷汗呢？可我又努力地想知道我说的这句话到底有什么毛病，可是谁又能告诉我呢？老师已经开始讲课，讲起了她的选择题来，但我静不下心来听，好像看到的东西都是模糊的。我的思想又开了小差，想到我还没有读书时候的一个场景，这景象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好像是昨天刚刚过去的一样。
那天中午，只有我和妈妈坐在爷爷在屋子边上种的龙眼树旁边干燥的干净的泥地上 。太阳是十分的热辣，却被龙眼树挡住了强光，晒不到我们身上来，微风轻轻地吹。
有那么一会儿，妈妈说：你到边上摘两片龙眼树的叶子来，妈妈教你做个东西。
我自然十分高兴，起身来到龙眼树的边上，踮起脚尖摘了一片叶子。妈妈接过叶子，很快就把它卷起来，放在嘴边吹得呼呼的响。我看着也就更新奇更开心了，她就要交给我的时候我就有些手足无措了，我还没来得及想着怎么把它捏好，就全都散了开来，我试着学着把它卷起来，只卷了两下叶子就被我折断了，最后是再也卷不起来了，只好把它丢掉。我又去摘了张叶子，让妈妈给我卷起来，可是交给我的时候还是散开了，当我再卷的时候又坏掉了。妈妈就很有些生气地说了一句：真笨。后面的事情却想不起来了。
下课后，老师已经走出了教室，有两个男生迫不及待地站起来面向我摆出一个立正的姿势对着我说“报告老师迟到”，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别的人也跟着大笑起来。又有一个人跳出来对着我说：报告老师没有迟到。他们都很高兴地娱乐起来，很能开心一段时间的。
我很无奈地把课本收起来，准备出去尿尿。此时，坐在前一排的班长回过头来对我说：你的报告里少了一个我字，你知道吗？
我说：现在我知道了。
班长的同桌回过头来对我说：你也真够笨的，一句话说了三遍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是很愿意听着她们说话的，只是她们女生的声音太小，早已经被班上热闹的声音给覆盖了，这些热热闹的声音压盖着我，使我觉得呼吸困难，只好走出教室去透透气。
放学后回到家里，那些被我炒熟的龙眼树叶还躺在垃圾堆里，却早已失了光彩，变得孤老了。远处的龙眼树依然屹立着，叶子随风微微地摆着，仿佛在欢迎我，并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受了这蛊惑，我慢慢地走到了龙眼树边上来，静静地看着这些发着绿光的叶子。
之后，龙眼树被无端地砍掉了，我看着倒了一地的叶子，心里想：我再也看不到它们的光彩了，也不能在它们的荫庇下玩耍了。那是整个大家庭因为各种自私的理由起了纷争，理由大概是树长大之后会阻挡了大门，阻挡了财路，阻挡了风水！这是爸爸之前没有想到过的，他只是和我说“可惜了这么好的一棵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