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吴越古道,共鸣一本百年前的书
上回书说道(笑),我和程序员清明节从湖北回来时路过安徽宁国到浙江临安一段,即吴越古道,群山环绕,美不胜收,所以定下了五一再来一次徒步还愿的想法。
徒步归来,写写心得。
流水账总起
我们去吴越古道选择了跟徒步团,上海出发,到安徽宁国,距离略远,总计用时两天。
第一天中午到达后,领队先带我们去走了一条标注着危险和禁止通行的野山路,临崖泥路,上下直爬,急水远石,都不算常规道,虽然在“野路”里算安全的,但作为只是想爬升走走的我们来说,有点过了。
好在第二天的吴越古道“野”度正好,没有平铺的石阶,大多路高低不平,也有不少泥路、涉水、只由木头搭成的桥,但绝谈不上危险。
天气晴好,也颇适合出游。
捡了三大袋垃圾
因我日常浅浅健身,和程序员爬坡下山速度悬殊,本来领队说觉得自己有能力的徒步者可以早上跟着他去一探乐利峰能否登顶(最后发现那里是自然保护区,有人把守,不能去),我还纠结过要不要甩下程序员跟着先头部队去登顶,最终除了拉一两波自己的节奏,大多数时候我还是悠闲地边走边等程序员,看看天上的竹、地上的蕨、路过的行人和淙淙流水,再和程序员一起聊聊梗,生出不少乐趣。
在上山的后三分之一路时,我突然萌生了捡垃圾念头,起因是自己带了3个大垃圾袋,结果最能吃的程序员全程勉力跟爬,没空吃喝,其他队友似乎也没有垃圾袋需求;再加上越接近山顶,目之所及垃圾越来越多(可能是大家越来越爬不动了,就开始吃喝乱丢),我就边捡垃圾边爬山,速度上竟和一直在走的程序员差不多,成就了另一种游玩节奏,还顺手做了环保公益。
有意思的是,路上常听到有人议论,先是有一家三口爬山,男的问女的,那个小姑娘在干嘛,女生说,不是有那种环保人士吗,边走路边捡垃圾的,挺好的;
有个大叔对我大喊,做环保好!做环保的人有福报!
我当时还怪不好意思的,一个劲谦虚说,没有啦没有啦,我就是等等队友,顺便捡捡垃圾。后来其实有些后悔,我干嘛不更加正大光明主动一些呢?就说,对啊,超有福报的,你们也来一起啊!
就该拉更多人加入这一队伍嘛。
路途中还遇到一个亲子徒步团的领队和我说,他们团也是上海的,而且就有专门的徒步登山捡垃圾活动,我们果断加上了领队微信,让领队以后有活动可以告诉我们XD
不过,领队当时对我说,其实山上都不应该设垃圾桶,因为最后没有人来收,但是抱歉啊领队,我手上还拿着登山杖,实在没办法带着三大袋垃圾走下山,所以半路看到垃圾桶,还是集中扔过两次垃圾,就当是把山上散落的垃圾汇于一处了吧。最后一袋带到了山下垃圾桶。
因为我们上山非常早(7点不到就开始爬),当时前面的垃圾桶都非常干净,我的初步判断是这些垃圾桶应该是会有人来收的,但愿我的判断是对的。
也希望能看到这篇文章的朋友们,爬山请带好垃圾袋,自己的垃圾自己带下山去——吃食饮料既然都能背上来,原则上我觉得空瓶空包应该更好背下去才对。
我在浙西天池捡垃圾
《活山》里的山,从用来征服,到用来探索
这次徒步以我心率都没有太大起伏的悠闲状态结束,但我依然觉得这是一趟非常有趣的旅程。
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会想起一本书,即娜恩·谢泼德的《活山》。这本自然散文写于二战后,专注于描述苏格兰凯恩戈姆山区,无论是时间和空间都离我不甚遥远,但我在行进中屡屡共鸣。
最大的共鸣点,在于谢泼德讲自己从对“登顶”的渴望逐渐转入对大山本身的探索。
因为凯恩戈姆山离谢泼德家很近,她一生登上去过多次,她说,“起初,高度的味道总是让我直奔山顶,而不是花时间探索大山的深处。”但随着时间流逝,她开始“单纯地想要和山待在一起,就像去拜访一位朋友,除了与他作伴,再无其他意图。”
在谢泼德眼里,凯恩戈姆山不算是座严苛的山,天气晴好的时候,“即便只是中等强壮的登山者也可以顺利登上任何一座山峰……性嗜冒险的登山者甚至可以在十四个小时内把旗帜插满所有六个山峰。”但有些人以攀上顶峰为荣,围攻、登顶,插上刻有自己或所在团队名字的旗子,或许就是他们全部的追求,而谢泼德逐渐认识到,“高原才是这些山脉真正的顶峰;所有的山必须被视为一体,而那些山顶……也不过只是高原表面的涡流罢了。”
如果登顶的快感来自于自身,那谢泼德的转变则完全是从大自我转向小自我,对山的态度,从意欲征服,希望其臣服,到认识到,人类是自然的一部分,也将永远臣服于自然。
而如果把眼界拉远,吴越古道也不过是天目山的余脉,乐利峰,也不过是这尊跨越多省的山脉的“涡流”之一罢了。如是一想,就觉得自己曾有的“征服之心”,自然大抵是不会放在眼里的,那么多游客也好,徒步爱好者也好,若能从登高中生出本真的快乐,就是极好的,但若抱着征服自然之心——乱丢垃圾大概比爬到山顶更容易实现这个目标。
开个玩笑。
我绝不是为自己没有登上吴越古道的乐利峰而开脱(事实上,如前所述,人家是自然保护区,想登你也登不上去)。事实上,大多数走吴越古道者,“登高”的目标都设定在浙西天池,这个山顶上的“大湖”跨越安徽与浙江的省界,能得一见,已是奇景。
吴越古道的登高,没有“一览众山小”的俯眺,更像是在平原上看到了一个湖,怎么不算是奇景呢XD
徒步团里走得快的人,到了天池后,绕其走了一两周(据说绕周大多也是“野路”,要绕一小时左右),我和程序员则是“点个卯”就下了山去,但丝毫没有遗憾的情绪。
从浙西天池开始,徒步者本就大抵会分成三条路,有走浙西天池环线者,绕其一周再从其他路下去,返回宁国;有走穿越线者,从宁国走上天池,绕其半周从浙江临安穿越下山;也不乏像我们这样的原路返回者——同一条路,不同时间、不同体力、不同心态走,便会生出不一样的心境来(比如下山时垃圾变多了很多……emmm)。
我们或许错过了天池3/4的景,错过了穿越线与环线等其他路线的景,但人生若重在体验,便不会在意看到的风景的“数量”,只要能有新的体验,便是极好的。
《深时之旅》的作者麦克法伦在给《活山》作的序里说谢泼德就是个出类拔萃的“本土主义者”,《活山》则应当在最广阔的意义层面上被理解为一部地方性(parochial)的作品,她的书里有视觉能看到的花草树木、虫鱼鸟兽,也充满了听觉、嗅觉与触觉的描述,同样的路,即使用尽一生重复行走,依然会有不同的况味,多美妙啊。
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急湍,映带左右
吴越古道的沿途亦是元素丰富的(当然在我心里比不了雪窦山,雪窦山有更多适合地理热爱人士的“彩弹”!),其有相当长一段路,是沿着“济公溪”行走,一侧是竹林,一侧是叮咚流水,我下山的时候,其实也曾反复想起另一部作品,就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带左右。
不也是我眼前的景象嘛。
《活山》里写水之一:水最骇人之处便是它的力量。我爱它或明亮或微弱的光芒,爱它的韵律,爱它的柔软与优雅,也爱它轻轻拍在身上的触感;然而,我畏惧它的力量……水从土洞里滑溜出来,就像一条从远古而来的蛇。
《活山》里写水之二:我在山顶看过水流诞生的样子,它十分笃定地奔涌而出,而我看得越多就越困惑。人类把一切都说得太简单了,学校里的每个孩子都明白“水源自大山,然后一路流淌直到找到归处,人类离开水无法生存”。但我并没有真正理解它,我从未琢磨清楚水的力量。
那一刻我觉得兰亭挺幸运的,浙江到安徽有这样景象的地方不在少数,偏得王羲之一行人在那里“流觞曲水,畅叙幽情”,写下千古名作,仿佛给寻常山头开了光;就像某个落魄文人恰巧在心中最想感怀的时刻听见了寒山寺的钟声,自此造就寒山寺人气香火不断。
这些地方本身的景色或寓意,不过尔尔,所谓名声,都是有个人色彩加持的。
对我来说,人这一生,追求的不过是一番体验,而体验是极私密的东西。远方出游也好,近郊小聚也好,客观上能摄所有人心魄的景终究是少数,跑去曾经摄名人心魄的地方,怀抱有极高的期许,是很容易觉得“就这?”的,但聚焦于内心,就能在家院后面的山头探索出不一样的心境,便是到了哪里都不会失望。
就像谢泼德用一生探索了无数次的凯恩戈姆山,不算名山大川,也能带给她无限温柔的念想。明明是“地方性”“私人化”的记录,也能让我穿越时间与空间,与之狠狠共鸣。
我去过寒山寺,也去过兰亭,但我既不见“月落乌啼霜满天”的景象,也没有“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运气。我会永远记得的,是自己和朋友在枫桥景区望着寒山寺对着吐槽落魄小文人与小破庙相互成就的故事,也永远会记得读书群十人出游,山东朋友拿王羲之的家乡话念《兰亭集序》。
我也永远会记得吴越古道,记得我将从这里开始,不再将登山或徒步视作自我突破与征服,记得那一天,我们这些人类都是山的一部分,有人在登高中获得快乐,有人像我,在直攀中跪地爬行,满腿尘土;在越过有落差的小溪时,惊诧于流水对石头枯木的洗刷之力,害怕跌落;以及,迷惑于人类在现代化的生活里怎么能制造那么多垃圾,怎么能轻易地朝大自然丢出那么多塑料制品,最终在摇头捡起垃圾中获得另一种满足。
我们最终都是因为大自然的宽容,才获得了这一遭探索,获得了属于每个人独一无二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