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77)
文/书虫
我不知道怎么就写到这儿了,可能是我手中的笔或者从笔尖汩汩而出的文字,让我不知不觉,毫无意识的写了出来。
三大爷生病以后,就是刚开始当成普通感冒发烧的时候,我还是会经常去新院子找三大爷。事实上,三大爷在我印象里很少生病,几乎从未生过病,他跟我爸爸相比身体不知要强壮多少,尤其是三大爷的力气非常大,肩扛一大麻袋三百斤麦子对他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再此之后,我还没见过比三大爷力气还要大的男人,直到我上学卖麦子的时候,看到林楠爸爸搬运麦子,就跟三大爷一样非常轻松。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上还有跟三大爷一样力气大的男人。
哪怕三大爷生病,我也很少见三大爷吃药打针。很多时候,我生病的时候,都是三大爷监督我吃药睡觉。我醒来的时候,看不到三大爷就会伤心难过的放声大哭,那时候我特别害怕三大爷不要我,再也不管我。
三大爷在院子里听见我哭声,走进屋子笑着说:“月儿,你睡的好好怎么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三大爷说我放声大哭的原因,只是哭声变小了,变成了抽泣,三大爷给我擦掉鼻涕,说:“都哭成小花猫了,以后可不能再哭了,以后越长越大,谁会喜欢一个爱哭的女孩儿。”
我对长大并没什么认知,对自己长大成女孩儿也没有什么概念,我只是单纯的不想离开三大爷,不想让三大爷离开我,我觉得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是我童年无父无母的精神支柱。
我不仅仅索取三大爷对我的好,我还会主动的给三大爷洗衣服洗毛巾,每次我去了都会主动帮他洗衣服。先不说洗的干不干净,我只是尽了我一点点心意,这样我算是尽了自己一点点心意。三大爷每次看见我洗完的衣服晾晒在院子绳子上,就会笑的合不拢嘴,一直夸赞我从小懂事听话,我就沉浸在三大爷的夸赞声里无法自拔。
也许这是一种认可,对我最大的肯定,还有对我洗的衣服满意。
毫不夸张的,我从内心上已经把三大爷当成我的爸爸,有时我觉得他也像妈妈,教我扫地,教我折叠衣服,教我缝补衣服。虽然缝补的衣服的针线活儿看上去并不好看,但是针脚却从未乱过。
该照片由张慧宇摄影师提供
我没有笔和练习本,没有小刀和橡皮擦时,总会第一个找三大爷要钱,三大爷从来没有让我空手而归,从来不让我为了学习而作难。
好景不长,三大爷开始生病,先是去县城,后来去市里,再后来去郑州的大医院又去济南的大医院。当时我爸爸时不时回家一趟,大多数时间就是陪着三大爷去看病,根本无暇顾及我和我妹。即使这样,我爸从未告诉我三大爷的病情,就连三大爷也从未说过让我爸告诉我关于他的病情。可能在他们大人眼中,我是一个小孩子,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小孩儿。
从那以后,三大爷再也没有来过我和我妹还有我爷爷居住的院子。我从大人们谈话中得知,虽然听不太懂他们说的什么,可是我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悲伤的氛围,一种让我害怕恐惧的东西席卷而来。尤其是他们一大群人坐在一起抽烟,愁云惨淡的样子让我心生不详。
也许,那时我就已经不知不觉触发了内心深处的潜意识,激发了我内心深处不可控制的伤心难过的念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三大爷住的院子再也不像以前敞开着大门,反而每次我去的时候都是紧闭大铁门,敲半天门,也没人回应。我开始意识到一种不详预感,可是我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或者不该做什么。
我自己偷偷去了三大爷的院子吃了几次闭门羹,我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频繁,但是我依然关注着后院的一举一动。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自己偷偷去。虽然大铁门紧闭,敲门也没回应,我还是不肯离开,我就坐在门口地上等,完全不怕地上凉,一直等,等到我看不到希望的时候离开。
该照片由张慧宇摄影师提供
越往后,我越是想见三大爷越是见不到,我只能在思念里想念三大爷,对着月亮想念。我想起之前三大爷骑着自行车驮着我到麦地里抢收麦子,一直忙到天色变黑。由于麦场里晾晒很多还未装进袋子的麦子,三大爷就独自留下来要守着看着麦场。
我第一次听到关于月亮神话时,就是嫦娥奔月的神仙故事还是三大爷讲给我的。现在想想,我之所以那么崇拜三大爷不仅他会各种各样我见都未见过的本领,会像魔术师一样变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会讲故事,经常讲我从未听过的故事,有鬼故事,也有神仙故事,不过我更多喜欢的是神仙故事,那时候我最喜欢听神话故事。
也许是三大爷会讲故事,所以他每次讲的时候我都能听的如痴如醉,哪怕是听鬼故事,我并未感到害怕,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
夏天的夜里漫天星星,很多很多,多如牛马,数都数不过来。三大爷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去看守麦场,就说地上一年天上一天,我问为什么,三大爷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大人就这样给他说,他听一遍就记住了。
这让我觉得天上过于神秘,不由看夜空的星星出神发呆。我一直望着天上的星星,心不知早已飞哪儿了。三大爷说天上一颗星星就代表地上一个人,天上少一颗星星地上就会死去一个人。这让我不由开始害怕恐惧,更让我不明白为什么星星就是人,人就是星星。我想问为什么,可能是星星太多夜空太大,导致我没有问出来。
我只是发呆的仰望星空,总想看出什么,看透什么,看明白什么,结果我怎么看都看不明白,不知多久,我觉得仰着头的脖子有些酸痛。
该照片由张慧宇摄影师提供
三大爷说月亮里住着嫦娥,问我能不能看到,我使劲儿睁大眼睛也没看到里面住着一个嫦娥,三大爷又说里面还有一只小白兔,是嫦娥的宠物,我又使劲儿睁大眼睛依然看不到。最后三大爷说里面还有一个男人,整天拿着斧头砍树。这下我终于有话说了,不由问到男人为什么要拿着斧头砍树。
三大爷不由笑了,可能觉得我这个问题过于幼稚愚蠢,便笑着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等你长大以后,你坐上宇宙飞船到月亮上绕一圈就知道了,就可以找到这个男人问这个问题。”
虽然我不知道宇宙飞船,可是当时我知道宇宙飞船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可以遨游太空,正好那时候都在说中国将来要飞到天上,飞到月亮。没想到那时候的梦想在我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实现。
三大爷教我认识天上的星星,牛郎星,织女星,勺子星还有北极星。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夜空的星星,心想这些星星竟然跟人一样,都有自己的名字,而且还有非常好听的名字。
那时,我并不懂星星是人命名的,我以为那些星星跟人一样从出生的时候就有了自己的名字。那些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星星一个比一个明亮灿烂。
其实我跟三大爷的回忆更多的是我童年的时候,说是童年时期,也是大概七、八岁,八、九岁的时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概就是这个年纪。
我对三大爷的思念越来越重,我实在忍不住就给我爸说了,我想见三大爷。我爸问我是不是想他了,我不敢说话,生怕惹我爸不高兴。我爸依旧是那副冷冷神情,说不上是对我的肯定还是对我的否定,他沉默很久说:“哪天我带你去看你三大爷。”
即使这样,我爸依旧没说三大爷的病已经治不好了,也没说三大爷活不长即将离开人世。为此我总是自责自己,甚至还把这种怨气偷偷怪到我爸爸头上,我觉得我爸爸不该瞒着我,不该瞒我这么久。
该照片由张慧宇摄影师提供
我爸爸带着我去后院找三大爷,三大爷正好做在院子堂屋门前晒太阳,他见到我先是非常意外,后又是非常开心,一脸笑容,笑容还跟以前一样能温暖治愈我,不知为什么我立马扑过去,扑到三大爷怀里哭了,开始哭声很小,渐渐哭声越来越大,鼻涕眼泪都弄湿了三大爷胸前的衣服。
三大爷轻轻抚摸我的后背,我爸没有说话,三大爷温柔的安抚我说:“是不是有同学欺负你了,我给你主持公理去。”
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扑到三大爷怀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太久不见,可能是过于想念,想念都变成了眼泪,也可能是我的潜意识告诉我不好的预感。反正那次我哭了好久,三大爷哄了我好久,我才算平息哭泣。
我并没发觉三大爷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只是我觉得他看上去显得没力气,好像他的力气变弱了,变得很轻很少,不知为什么我能看出来,至于其他的我并没看出来。我去看三大爷的时候,他还能正常走动,走起路来也没有那么费力,可我还是能深深感受到他的有气无力。可能是我经常从我爸爸脸上神情上看出来那种有气无力的感觉,我一眼就从三大爷的脸上、神情上看了出来。
那种有气无力的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仿佛刻在我的日常生活里,仿佛刻在我的眼睛、血液、神经、骨头缝里,是啊,就连我的骨头缝也被刻进这种熟悉而又不舒服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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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这种感觉,更厌恶这种感觉,甚至不知何时我恐惧这种感觉,特别恐惧,有一点点不对劲儿,我都能感受到。
都说高敏感的人特别容易内耗,是真的,我特别容易内耗。只是小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内耗,也不懂这就是内耗,只是我会不开心,而且一不开心就会持续很久很久,我从来不跟任何人说,最重要的是,不是我不跟人说,其实是没人听我诉说,这个时候只有三大爷会观察到我的异常,主动关心我,主动哄我开心,想方设法让我开心。
也许是这样,才让我对三大爷产生深深的依恋。
三大爷从上衣里侧口袋掏出一叠零花钱,塞到我手里,小声说:“你喜欢吃什么,就买什么。”虽然我不知道大概有多少钱,但是我握在手里能感受到厚厚一沓的感觉。我没有要,而是重新塞回三大爷上衣里侧口袋。然后我就依偎在他的怀抱里,像是撒娇,又像是不舍。
我从来没有像这样依偎在我爸爸怀抱里,即使让我这样做,我依然不敢,我更不会这样做。尽管我妈后来说小时候我爸爸把我当宝贝似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可是自我有了印象以后,我爸爸再也没有抱过我,甚至在我看来,我爸爸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好脸色。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阻隔了我和我爸爸之间那种父女最深最紧密的父女情。
三大爷笑着说我长大了,以后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总是依偎在他怀抱里,不能总是依赖他,长大就该有个长大的样子。可惜我并没有听懂,三大爷活着的时候我从未想过长大,更未想过快点长大,甚至我连想都没想过长大。我觉得只要三大爷在,我就没有任何顾虑,我就可以无忧无虑,自由快乐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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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那时我并不懂什么是无忧无虑,什么是自由快乐长大,但是三大爷死了以后,我就开始有了一种期盼渴望,一种前所未有的期盼渴望,期盼渴望自己快点长大,快点长成跟三大爷一样的大人,快点长大好离开这个令我伤心难过的地方。
可能三大爷的去世,无形之中给幼小的我带来致命一击,也许正是如此,导致我从小就特别敏感多疑伤感,脸上从未有过笑容,真的,从那时开始,我都不知道怎么笑,也不知道笑是什么。可能,从那时候,我深深记住了什么是伤离别,记住了这份刻骨铭心的痛苦。只是随着时间流逝,这份刻骨铭心的痛苦慢慢被时间治愈,可是我从来不触碰这份伤痛,这是我第一次写三大爷,第一次回忆三大爷。
没多久,我又偷着去找了一次三大爷,偷偷的去三大爷的院子看他,这时他躺在床上。我已经记不清他在床上的神情,只记得他听到我的声音,脸上浮现的都是笑容,他的微笑看起来非常吃力。
三大爷还像往常一样从衣服兜里拿出一打零花钱,递到我面前,笑着说:“月儿,这是给你零花钱,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自己做主,不用给你爸妈说。”
我并不懂大人们之间的事儿,大人们也从不给我说这些,我只是从他们谈话中零零星星感受到什么,感受到异常,还有悲伤沉重。我爸妈从没说过不让我到后院找三大爷,可是我能感受到有一种阻力不让我到后院找三大爷。我不知道三大爷有没有发现这一点,或者说是否怀疑过我爸妈不让我来找他。
我并没有接过来,只是让三大爷收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对他的想念,我只好一声不吭的打扫屋子院子,刷碗筷刷锅,然后就是洗毛巾洗衣服,一泡就是一大盆衣服。我趁着午间吃饭的时间一股脑洗出来晾晒在院子的铁条上。
阳光很好,照的衣服明晃晃的,一看就洗的非常干净。我看着满院子晾晒的湿衣服感到一种深深的满足感,这是我唯一能为三大爷做的。虽然我知道三大爷病了,可是我不知道他病的有多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病一直不能好。
我觉得三大爷变成了我另外一个爸爸,变成了和我爸爸一样有了病怏怏的身体,有了糟糕的身体。我在院子里先是喜悦后是伤心难过,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瞬间泪流满面,流进嘴里,很咸很咸,跟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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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非常糟糕,糟糕的好像唯一疼爱我的懂我心思的三大爷即将离我而去。可是,我不敢当着他的面掉眼泪,我只好转过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自己偷偷擦掉眼泪,面对三大爷时假装开心快乐,假装他的病很快就要好了。
再后来,我偷偷去后院三大爷时,刚走到院子门口,就能听到三大爷疼的直喊“哎哟,哎哟”的喊声,说是喊声也不像是喊声,说是叫声也不是叫声,但是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那是对疼痛的表达,对自己命运不公的反抗,没有声嘶力竭,也没有奋死反抗,他就用,只能用,仅用“哎哟哎哟”来表达身心带来的痛苦。
我没有跑走,而是像往常一样,在门口大喊:“三大爷!”三大爷就问:“是月儿吗?是月儿来了吗?”我说:“是我,三大爷,我想你了,我来看你来了。”
三大爷说:“月儿,你不能进屋子,你就在院子门口那站着,我现在没法见你,不能见你。”
我并不知道三大爷即将进入生命倒计时,我不懂这些,我只是好久不见他,我只是想念他,特别想念他,没了三大爷,我好像少了什么,我不知道少了什么,我说不上来,反正我觉得我的世界和之前很快就要不一样。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月儿?”三大爷再也不说那声“哎哟哎哟”,他还和以前一样和我正常说话,尽量不让我听出异常,而我也真的没有听出异常。
“没有,我来就是给你洗衣服,扫扫屋子扫扫院子,我来看看你,三大爷。”
“傻孩子,你什么都不用做。你来看我,我就已经非常开心,我就心满意足了,只要你还记得我,记得你这个三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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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三大爷就隔着一道木门,木门刷的是绿漆,是那个年代最代表性最时髦的颜色。我站在屋门外,三大爷躺在屋门内床上,我特别想推开门进去,可是一想到三大爷不愿意我进去,我只好站在门外跟他说话。
“为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么一句,我觉得明明我有好多话要说,可我偏偏说了这么一句无足轻重的话。
“等你以后就知道了,你长大以后就什么都知道了。你现在还小,什么都不懂。”
“你胡说,我懂,我什么都懂,我不再是小孩儿了,我现在是个大人了,我可以洗衣服做饭,可以打扫屋子院子,可以当大人了。”我觉得少了些什么,然后又补上一句:“我可以挣钱了,三大爷,真的,我可以挣钱了。”
三大爷笑了,虽然我听着不像是笑声,可是我感觉像是刺耳的笑声,那声笑似乎是真的相信我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挣钱了。可是,我听上去却又觉得非常凄凉,不,比凄凉更厉害,是绝望,是悲凉。
凉,我从小就怕凉,我从小就能感受到凉意,那种凉意可以刺骨,可以让人从此落下病根,在心里扎下一根无限悲凉的伤口。
“月儿长大了,长成大人了,以后月儿挣钱了,让三大爷花吗?”三大爷好像在笑。
“让,不让我爸妈花,也让你花。”我斩钉截铁说到。
“你爸妈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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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们的事儿,小时候就你对我最亲,我不让你花让谁花,我挣了钱只让你一个人花,谁都不让他们花。”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渴望期盼自己长大,快快长大,真的,我恨不得立马挣钱,挣好多好多的钱,这样我就能带着三大爷去看病,去大城市看病,去最好的医院治病。
我不争气的哭了,开始小声抽泣,好像被三大爷听到了,三大爷还是笑,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说到:“月儿,我知道就你最孝顺,知道关心体贴人,你是个好孩子,将来长大也是个好孩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抽泣,想大声哭又不敢放开哭,想放开哭又不敢大声哭,好像是咒三大爷要死了似的,我只好憋着抽泣,尽量压低自己的哭声。
“以后不要再来这个院子,月儿,你马上要长大,不能再来这儿。”
“为什么?”
“因为。。。。。。”三大爷一时没有想到更好的理由,一个可以拒绝我来的正当理由,一个可以不让我伤心难过的理由。
“别人都害怕我传染给他们病,你不怕我传染给你病吗,月儿?”
“我不怕!”我非常坚定的说到。
“你不怕,我怕,我得对你负责,对你爸妈负责,要不然我没脸见他们,以后你不要再来这个院子,也不要再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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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着说,这时我才敢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来看你,为什么我不能来见你。”
“因为我得的是传染病,他们说我这病是传染病,就连你爸妈我都不让他们来看我,你以后也不能来,万一传染给你,你还这么小,该怎么办,你爸妈肯定会恨我,你也会恨我。”
“不会的,我不会恨你的,三大爷,我不恨你,我永远都不会恨你。”我大声哭着说。
“月儿,你走吧,听我的话,以后再也不要来了,我不想传染给你病,我也不想让你看到的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以后要听你爸妈的话,以后要对妹妹好,也要对自己好,照顾好自己。”
我站在屋门外,手足无措,虽然我很想冲进去,可是我不敢那样做,我怕惹三大爷不高兴,我怕三大爷再也不理我。
“快走吧,月儿,不要站在这里,以后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有出息的人,不能像你三大爷一样一辈子什么都不是,连个人都算不上。”
不管我怎么哀求三大爷,三大爷就是不让我进去。我没想到这是我和三大爷最后一次对话。
我从来没有给我爸妈说过我自己偷偷去看望三大爷好多次,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告诉我爸妈,可能是怕我爸妈不让我去。我忘了我爸爸有没有说过不让我去新院去看三大爷,我只记得每次去我都是偷偷去,从来不告诉任何人,连我妹妹我都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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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妹妹狗屁不懂,她除了吃就是睡,要么就是玩,她什么都不懂,甚至她对三大爷这个人都没留下任何印象。
当我告诉我爸妈我曾偷偷多次去看望三大爷,去给他洗衣服晾晒被子时,我爸妈瞬间愣在原地,他们从来没想过我会在三大爷跟前尽一份孝心。我爸妈也从来不知道我跟三大爷的感情有这么深厚,这份深厚远远超出我对他们两个的依靠和信赖。
好像没多久,不到一个星期吧,我爸爸风风火火的来到爷爷院子说三大爷死了,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死的时候看着像是解脱了。爷爷并没有说话,只是云淡风轻地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他活着的时候是一个人,死了以后你看能不能别再让他是个光棍儿,都说死的时候是光棍儿,下辈子投胎做人的时候还会是光棍儿。”
当时我并没有在家里,我也不知道三大爷已经死了,只是我回到家以后,我爸爸还没离开,平静地说:“月儿,给你说个事儿,你先别伤心难过,你三大爷已经死了,他没有一儿半女,小时候他对你最亲,你给他披麻戴孝,愿意不?”
我不懂什么是披麻戴孝,但是我知道人死了以后需要有子女哭着压纸,在大街上哭一圈又一圈,直到被埋进土里。我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说不的权利,当然我从来没想过说不也从来没想过不愿意,我只是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接受不了三大爷离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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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久,我也没说出话,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我只是傻傻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想什么。那一刻,我好像六神无主似的,又好像丢了魂儿似的。
爷爷见状,急忙让我爸爸给我叫魂儿,一边轻拍我的肩膀一边嘴里念叨:“月儿,快回来,快回来。”
等我反应过来以后,我满脸都是眼泪,我一下扑在我爸爸怀抱里,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扑在我爸爸怀抱里,依偎在我爸爸怀抱。我爸轻拍我肩膀说到:“月儿,别难过了,你三大爷肯定不希望看到你为他这么伤心难过,你有这份心,他泉下有知也会感动的。”
我在我爸怀抱里先是默默流泪,也许是受到我爸爸鼓舞默许,我开始小声抽泣,再到放声痛哭,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释放。我不知道自己释放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反正说不清道不明,有对三大爷死去的悲伤,也有对未来的恐惧,甚至对我爸爸的不确定。从我内心深处来说,我失去了我的依靠,失去我可以随心所欲的依赖和信任。
我知道就算我爸爸再爱我,我也做不到像我跟三大爷那样建立深厚感情。童年缺失的陪伴,不管到什么适合弥补,不管用什么形式弥补,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弥补或者真正获得那种内心深处渴望得到的正向回应。是的,积攒的失望次数多了,就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就算得到渴望的正向回应,心也已经凉了,再怎么暖,也暖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