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共读 | 红高粱家族(18)
——黑皮肤女人特有的像紫红色葡萄一样的丰满嘴唇使二奶奶恋儿魅力无穷。她的出身、来历已被岁月的沙尘深深掩埋。
黄色的潮湿沙土埋住了她的弹性丰富的年轻肉体,埋住了她的豆荚一样饱满的脸庞和死不瞑目的瓦蓝色的眼睛,遮断了她愤怒的、癫狂的、无法无天的、向肮脏的世界挑战的、也眷恋美好世界的、洋溢着强烈性意识的目光。
二奶奶其实是被埋葬在故乡的黑土地里的。盛殓她的散发着血腥味尸体的是一具浅薄的柳木板棺材,棺材上涂着深一片浅一片的酱红颜色,颜色也遮没不了天牛幼虫在柳木板上钻出的洞眼。
但二奶奶乌黑发亮的肉体被金黄色沙土掩没住的景象,却牢牢地刻印在我的大脑的屏幕上,永远也不漶散地成像在我的意识的眼里。
我看到好像在温暖的红色阳光照耀着的厚重而沉痛的沙滩上,隆起了一道人形的丘陵。
——那天早晨,天空是澄澈美丽的蔚蓝色,太阳尚未出头,初冬的混沌地平线被一线耀眼的深红镶着边。
——初冬深秋,高密东北乡的麻雀都结成了庞大的密集团体,成千只麻雀汇集成一团褐色的破云,贴着苍莽的大地疾速地翻滚。
傍晚,它们飞回村,落在挂着孤单枯叶的柳树上,柳条青黄、赤裸裸下垂或上指,枝条上结满麻雀。
一抹夕阳烧红了天边云霞,树上涂满亮色,麻雀漆黑的眼睛像金色的火星一样满树闪烁。它们不停地跳动着,树冠上翅羽翻卷。
——洼地里丛生着半人高的枯瘦芦苇,秋天潴留的死水结成一层勉可行人的白色薄冰,黄褐色的小芦苇樱子在凌晨时分寒冽的空气中战栗着,遥远的东方天际上渐渐强烈的光明投在冰上,泛起鲤鱼鳞片般的润泽光彩。
后来东方天边辉煌起来,冰上、芦苇上都染上了寒冷的死血光辉。他闻到了它的气味,密集的芦苇棵子向舒缓的波浪一样慢慢漾动着,很快又合拢。
——额头撞得白冰开裂。他身上流出的血把身下的冰烫得坑坑洼洼。
——天空愈加晴朗,大半个太阳压着灰褐色的土地。村里的婴孩哭声衬出一个潜藏着巨大恐怖的宁静村庄。
日本士兵整齐的踏步声像节奏分明的鼓声,震荡着他的耳膜,撞击着他的胸膛。他感到胸膛上的伤口像着火一样烫,裤子里的粪便又粘又冷。
——怀孕后的女人一般都变得善良温和,但也软弱,需要照顾和保护。
——易燃的麦秸火很快就熄灭了,一条条的灰白灰烬保持着麦秆草萎缩了的形状在做着毁灭前的扭曲,蓝色的草烟扑上屋脊,屋子里出现了小小的空气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