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心
昨晚下了雷雨,屋里的闷热减轻些。她坐在床沿上,大大的眼睛盯着红皮箱,红皮箱也无声地瞧着她。她打不开箱子那把黄铜锁,锁芯被她捅坏了。气愤、郁闷的心绪填满她的心田,她简直要疯了,为这个家,她必须出走。
这个家,是这座城市无数个摩天大楼里其中的一栋;而这栋钢筋水泥浇筑成的,形如“火柴盒”状的人住的房屋,十三层处就是她的火柴盒子。这个家,她的丈夫称作为爱巢。
她和丈夫都是从农村走进城市的年轻人,她的内心深处始终渴望过乡间田园诗般的生活。而她的丈夫,是一名小学教员,她一直尊称他为先生。这个住房是他八年前用积攒的工资买的,而且通过借贷买的,时至今日还没有还清欠款。他也算对她兑现了在城里买房的承诺,她当初也很激动,对新房的热情也颇高。她在这心爱的房子里默默地相夫教子:她勤俭操持家务,把爱无怨无悔的洒在一日三餐、窗明几净上;她精心养育着一儿一女,还不忘叮嘱先生要善为人师。她是一名普通的妻子,一位普通的妈妈,她在一心为爱巢输送着爱的养料,以便让她的先生、儿女把她守护的地方当作家。
可是今天,她坐在床前,显得如此的无助、弱小,就连对面的红皮箱子都嘲笑她。红皮箱子是她的陪嫁,那是二十年前的箱子。箱子随着女主人进城后,一直被搁置在衣柜顶上,很少被主人再想起。
她走到儿子的书桌前。儿子不在,去文化馆学书法了。他看着儿子的高中毕业照,在众多的青春倩影中,在最后排偏左,瞅见了儿子。“儿子长得怎么这样的帅呢!”她心里想着,也觉得做母亲的心理真是奇怪。她只有看见儿子,才从内心里感到快乐,也觉得心中踏实了好多。她回想着过去二十年的光阴里,她是怎样的活着,是谁让她念念不忘地徘徊,想走出家门而迟迟未行动?又是谁把她的心锁上,让她那翱翔蓝天的理想搁浅沙滩呢?她眉头一皱,终于找到了第一个答案:是儿子,是儿子成长的路上需要妈妈的陪伴。每一个清晨,她做好早餐,等待儿子用完餐,然后微笑着,看着儿子出门上学;她又站在窗前,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时间无情的削减着她的青春,她日渐苍老,原本乌黑的长秀发在这日子的拽啦下,变得弯曲而干枯了,且悄然的滋生了白发。白发像“卧底”似的混在黑发中,窥探她寂寥的生活。她想到儿子秋季就要上大学了,心里便安然多了。她很欣慰:毕竟儿子的十年苦读是自己一路陪着走过,可以说在教养孩子上是心无愧疚的。
红皮箱子是她的陪嫁,那是二十年前的箱子。她想起红皮箱,自言自语的说:这么久我竟然忘记它!假若今天不是决计出走的话,不是要找娘家的全家福照片的话,我都几乎忘记了箱子。二十年前,我二十岁,要跟着我的先生组建新家。那时候,我还懵懂着,是个不谙世事的姑娘,我接过父亲递上的红皮箱,居然傻笑着,没有对父亲说声谢谢、保重之类的感恩话;但我回头的时候,发现父亲在用衣袖擦眼睛。这红皮箱及里面的全套化妆品,是父亲用下煤窑的血汗钱给我买的。在这之前,就是未与先生相识之前,我没用过什么化妆品,而记忆最深刻的是合用妈妈的摸脸油——袋装的郁美净。我是多么珍爱这红皮箱啊,可是现在,我居然弄坏了锁芯;我像是捅进了父亲的心里,我还是爸爸的小棉袄吗?我心里好痛啊。
她下定决心要走了,她在家里憋屈要疯了。她想:锁芯坏了,全家福拿不出来,这是我儿时的记忆啊!算了,什么念想都不带,我只身一人出走吧。给先生留一张纸条,告诉她我出门几天,不要找我,定要照顾好女儿,她还小。假若我找寻到适合自己干的工作,我就打电话回家。必须告诉先生最关键的一句话——我的心很累,多年来被这个家锁在这不足百平米的房子里,我想到大城市里走一走,散散烦闷的心。
她打开门,准备迈出脚,她还是放心不下女儿。她望着女儿的公主小屋,沉思到:先生领着她去学跳舞了,她回来会不会哭着要妈妈。毕竟,女儿从我肚子里出来,就一刻都没离开过我,就连去她外婆家,都是我陪着。先生会给女儿做饭吗?秋季开学后,先生还得上班,谁接送女儿上下学?哎,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已经够忍耐了,为这个家把青春都消耗的所剩无几了。
她儿子回来了,没有等到妈妈的迎接,儿子有点诧异,妈妈很少出门的,今天妈妈去散心了吧,儿子打开电脑打起了游戏。她的先生和女儿回来了,先生让女儿去给妈妈打个招呼,女儿走到卧室、客厅、厨房都没见到妈妈。女儿问爸爸,说妈妈去哪了?爸爸说,妈妈或许去逛街了。女儿洗了手,开始吃东西。
先生泡了一杯茶,喝着,突然觉得房子空落落的,有点奇怪。先生想:平时归家,都会看见妻子在家里忙碌着——有时拖地擦家具,有时在厨房叮叮当当的做饭,有时在卫生间“擦擦”的洗衣服……今天,不见妻子在眼前晃动,反而觉得不习惯。他盼望着妻子快点回来,因为该做上午饭了。
先生喝够了茶,起身给妻子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时,他瞥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他紧张的看起来。看完后,他的脸上布满乌云,疑惑充斥了脑子。他想:是我做错了什么,让妻子离家出走?是我锁住了她的心,让她失去了自由吗?还是这个家太清苦,使得她的欲望不能满足?他再想:她为什么要走?是为了去工作,但我认为她这几年在家里的洗洗刷刷就是重要的工作呀。她为什么没有认识到自己相夫教子这项工作的重要性和意义呢。最后,他想:该怎样应对这变局?不能乱了阵脚。他是男人,是父亲,是守候爱巢的猎人。
先生叫来儿子和女儿,说妈妈留纸条,说去三姨家做客,可能需要住上几天。上午饭爸爸不知道做啥饭,咱们去食堂吃饭。女儿高兴地跳起来,儿子觉得怪怪的,也应声说行吧。
晚上十点,女儿早该睡觉了,但女儿坚持要等妈妈,她哭的厉害,但是妈妈的手机仍然不通。儿子问爸爸,妈妈去三姨家做客,为什么关掉了手机,是不是你和妈妈吵架了。先生被儿子质问的发火了,他第一次训斥了儿子,说他不懂事。儿子委屈的流出眼泪,是第一次在爸爸面前流泪。儿子回到自己房间,“咚”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晚上十一点,女儿挂着泪痕睡去。先生抱着手机盯着微信,他已经给妻子发了五十多条信息,祈求她回家。先生的头很痛,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这个家,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回想妻子在家里的劳累和所受的委屈,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家的重要。他流出了眼泪,停也停不住。
下午的三点,她乘车到了省城。她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车在晚间十一点开。她的闺蜜约她去深圳,说那边的工资高,每月可拿六七千元的工资,她心动了,她想挣钱以证明自己的人生价值,证明她在家中的地位。
晚上九点半,她坐在明灯辉煌的候车厅里。她看见一个个人,如蚂蚁般蠕动,她突然一阵害怕。她似乎明白,她是个家庭妇女,已经脱离社会十多年了,一切都陌生的可怕。她自然的想到了儿子、女儿,还有给他爱的先生。她眼睛湿润了,原来她走不了,是身后的家羁绊着她,是家这把钥匙锁住了她的心。她想:一切的计划都是枉然!女儿现在该睡觉了,不知道她哭了没,睡不睡觉;儿子呢,现在干啥呢,知道我离家出走了吗;先生呢,他打不通电话,急死了吧。管他呢,谁叫他每日的忙工作,让他着急去吧。
晚上十点半,她更加焦躁不安。她从座椅上站起来,望着检票口,有人已经开始排队等候。她在做最后的思想斗争:我走吗?割舍掉这个温暖的家吗?走吧,我为这个家付出的够多了,还能要求我怎样呢?她起身跟了上去,有一家三口的旅行者在她的前面排着。女人回头看了看她,问她怎么一个人出门,多危险呀。她想说有朋友在那边接站,她没说,她突然转身跑开。那女人奇怪的看着她,女人的男人拉她快走。
她又做回座椅上,她下不了决心,这是做女人的麻烦。她情不自禁的打开手机,盯着手机看着,仿佛手机是她的救命稻草。一会儿,手机里“嘣嘣”的声音不断,是先生发的信息,她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掉落着,触碰在光滑的地板上,立刻就碎了。
晚上十一点二十,手机的振动,让先生的手一抖。他一看是妻子的电话。他拉紧女儿的房门,走进自己的卧房,低声而急促的问:“老婆,你在哪儿?我都急疯了,快回家吧。”
“老公,我突然间想你了……我想回家。可是,我把锁芯弄坏了,是红皮箱上的黄铜锁。”她的哭泣声、候车厅里的嘈杂声都传进了先生的听筒里。
“我看见了,没事的,锁芯坏了,我们换一把新锁;可是,我把你的心丢了,就再也锁不住你的心了,因为人的锁芯坏了只能坏了。老婆,你回家吧,不要这样惩罚我!”
凌晨零点,先生在阳台眺望着黑夜,他打着喷嚏,忘记了立秋后的寒冷。她正坐在回小城的出租车上,心里只剩下一念——与家人团聚,她渴盼着回家,然后拥抱老公和亲吻孩子。
当她终于看见黑夜中那一抹亮光,是她家阳台灯光时候,她悬着的心放下了。先生定在阳台上迎候她。她仿佛看见先生正给儿子、女儿每人一把新黄铜锁,并嘱咐孩子们要把半夜归来的妈妈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