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事
开学了,孩子们几人欢喜几人愁,又得背着书包进学堂了。我不由想起儿时学事来。
我的小学是在故乡村子里读完的。学校座落在村东300米外的斜坡上,旁边是大队办、供销社和卫生所。房子结构都差不多,一色青砖根脚土坯墙,人字梁,屋顶密密铺着青色小瓦。山墙下半截刷着白灰,上面赭红色的大字“农业学大寨”清晰可辨。学校旁边有一大块麦场,麦场周围堆着麦垛,中间平地可以容下上千队员露天开会。有一次路过,看到满地黑压压的村民,我那当了几十年村书记的大爹在前台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绝不允许破坏计划生育!喝药不夺瓶!上吊不解绳!跳河不拉人!不怕你家破人亡……”
供销社门朝北,一并排有2个铺面,西边卖生产资料,满屋弥漫着冲鼻化肥农药味;东边卖生活用品,玻璃柜里装着针头线脑笔墨纸砚等等,还有我们童年的梦想,各式好吃的外加连环画!地上几口大缸散发着好闻的酱醋味。有时家里没钱了,也可以拿鸡蛋来换东西,1只鸡蛋1毛钱,恰好够买张大白纸,裁成32张缝成一个演草本。也可以买1支圆珠笔芯,破开竹枝夹牢,再在外面缠上布条、棉线防滑,放现在就是时尚的工艺笔了。
数九寒天,天还乌漆漆黑,鸡还没叫够遍,远近几个生产队的大喇叭就此起彼伏咆哮起来,大多是安排当天生产任务——有必要这么早嘛?
喇叭响过一轮,学校里传来急促的钟声“噹,噹噹噹噹噹……”我们老师把这个叫做“噹,小学生起床……”,也挺像的。
唉,又得哼哼唧唧爬起来,去上早自习了。
自习结束回家吃完早饭,一轮又大又圆的红日已藏在学校后等我上学。傍晚彤云满天,红红黄黄的夕阳又隐在了小村后迎我回家。上学的土路两边各有一排疤痕累累的老杨树,树皮苍白,枝条稀疏,有一年我专门数了一遍树,但是到底有多少?78棵?真的记不清了。
希望1
介绍下教室吧。照说土坯房冬暖夏凉,可那时我也不觉得多享受。房子不算大,装50名小同学已经很挤了。4扇窗户出自本地木匠之手,手艺大抵不差。“玻璃”是同学们从家里带的化肥袋子,剪开后垫上纸片钉在窗棂上。最上乘的是一种白色尿素化肥塑料袋,明亮又挡风保暖,需要通风时还可以像帘子般卷上去。但这个袋子当时各家都稀罕,钉窗户之外还常用作雨披,所以教室里最多见就是各色蛇皮袋。日积月累,大窗户打多补丁便如百衲衣般花俏了。
斑驳的黑板没啥可说,提到桌凳,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乐趣了。
我们的凳子是自家带来的,难免千姿百态;课桌呢,桌面由学校提供,2米多长1寸厚的原木板子,有直有弯,板面被磨得溜光,上面留着历代学子们的手迹或刻痕,2条板子排开就是一排课桌;桌台由我们亲手DIY!
希望2
从一年级开始,老师就带领我们来到田野里打桌台。稚嫩的小手刨出一坨坨粘土,掺入碎砖鹅卵石,从水井里提上几桶水,反复揉和摔打,塑成土墩,然后小心翼翼一路抬回教室。2只或方或圆的土墩支上一条板,就可以搭起一张4人用的课桌。放学时难免一身一脸泥,但每年这时循例可以不挨打,爸妈知道我们打桌台,多半还会表扬两句。
记忆总与学校东头那块田野与水井有关。因为几年课间,我们还要去那里打水喝呢。一圈小朋友围在井边,一只只酒瓶罐头瓶用棉线绳拴着,缒到水面上,先避开浮着的青蛙,再轻轻一抖,一会儿就扑突突灌满了水。冰爽的井水解渴又解热,喝上一气,再打满一瓶带回教室。是谁动作大了,瓶子撞上长满青苔的井壁,乒的一声碎了,激起一片倒彩声。
下午小值日,周末大扫除,要记得从家里背脸盆扫帚头哦。我们干活时先叠起板凳,再洒水降尘,最后扫地。洒水有技巧,水太多一地稀泥,水太少灰尘大作。我那时好勤快哟,从水井里打水,总是要端满满一盆。返程总是特别漫长,走着走着胳膊便酸疼了,要将盆子顶到肚子上。到教室时一小半水已经泼在了身上。
有一天我去学校接小布,大批老师正帮他扫教室,原来小布把一瓶洗洁精都倒来洗地板了,泡沫泛滥成灾。儿子回家后还很兴奋,嘿,年级组长也来帮我值日呢!傻傻的样子好熟悉。
希望3
老家的四季特别分明。夏天热时要命,中午男孩子们不愿趴在课桌上休息,总想溜出去洗澡,摸鱼,逮知了吓女生。老师们料事如神,等我们回来,用指甲挨个刮手臂检查,如果刚洗过澡,皮肤干燥,那么会出现一道白痕,惨了,要罚站或被揪耳朵。于是我们洗过澡便跑快些,跑出汗来,希望混过关。
冬天冷时更要命。十年寒窗,说的就是我们呀。白惨惨的太阳全无热情般悬挂在天边,北风扯着哨从空旷的田野里掠过,一路撕下所有树叶。站在学校门口,可以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看到十几里外好多村庄的土墙黑瓦,还有晾在门前的各色棉被。教室里好像四处都在跑风漏气,我们习惯性缩起脖子耸着肩膀。那时村里人没有洗热水澡习惯,个个小手黑乎乎的,戴手套写不好字,脱手套冻得处处流脓。黄胶鞋似乎从未合过脚,大人总觉得买鞋子要选大点,可以多穿几年;哪管我吃得差,长得慢呀,鞋子都烂了我脚还没长大呢。再加上爱动,出汗多,上课时,湿漉漉的脚丫在空荡荡的鞋子里冻得都麻木了。终于下课了,同学们站在太阳地里猛撞膀子取暖,有时玩“挤油”,一排人贴墙上,听号子齐齐往中间挤,哪个被挤出去了马上再去排头。铃声响了,大家互相拍掉背上的白灰走进教室。
三年级时,有一天看到学校乒乓球台上堆满了黄黄绿绿的瓷环,很通透很精致,大人们围在那里叼着烟袋,乐呵呵将瓷环穿成串。不几天,上学的路边,立起了高大的电线杆,小村通电了。25瓦的灯泡发出温暖迷人的黄光,做作业时我可以痴痴的看上好久。
第二年,几台拖拉机拉回40台电视机,小村成为全县第一个电视村。小小的黑白电视,给我们带来了大大的世界。放《陈真》结局那晚停电了,晚自习后我们在漆黑的村子里奔跑玩耍,祈祷来电,直到节目结束时间才肯上床。
五年级时,二婶教我们班数学。她最体谅人了,有时太冷,讲课中间她会突然停下,喊一声起立!跺脚!于是一片兴高采烈中教室里烟尘四起。
似乎刚刚辛苦打完桌台,玩闹着,玩闹着,就已经到寒暑假了。发完薄薄两本假期作业,老师刚走出教室,大家齐声呐喊,放假喽!!!跳起身来,使劲踹倒桌台,教室里烟尘四起。
而我,则趁这烟尘还历历在目,写下这段最早的记忆。
后记:小学毕业时,学校拉来许多红砖,我们帮忙卸砖,平生第一次挣到了2块工钱。半年后,旧校园北边一座新校园拔地而起,红砖碧瓦,明窗净几。当年家乡落实九年制义务教育法,在硬件建设上下了大本钱。不几年,计划生育威力初现,各村小学生人数锐减,裁撤合并了很多学校。靠着我们那2届学生考下的惊人纪录,村小学得以保留,再后来终于也变成了菜园。现在变成了养老院。我的大爹已不做村支书多年,将养老院管理的井井有条,好远地方的老人都愿意过来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