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一生不醉醒
我一直睡了一天,做了一天的梦,儿时的梦。
一身倦怠不已,上一个钟才刚刚起来,忙碌了一阵,倦意又向我袭来,于是我哈欠飞上天,身体疲软,四肢无力,一沾上床,连眼皮都抬不起,索性闭下。纵使孩子们在我身边嬉笑嘈杂,我丝毫不为所动,一躺下,就进入了梦乡。
那个小孩只有六岁,她那土里土气的乡下妇女的妈妈给她扎了两个土里土气的羊角辫子,她长得又瘦小矮,明明是个六岁的儿童,却往往使人误以为她只是个三岁不足的幼儿。
她天生就带点二级残废。
她从小就体弱多病,一会儿感冒了,喉咙紧跟着发炎,一会儿又得了黄胆炎,她妈妈整日背着她在村卫生院进进出出,要给她抓药,要去打吊针,有时,只打屁股针。还有一次,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竟然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眼皮被一层粘膜沾住,整个眼眶被糊得密密匝匝,我看不见,苦不堪言,吃饭需要妈妈喂,衣服需要妈妈穿,出门得由哥哥姐姐背着。
幸而,我还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而我,又不足几斤几两,他们背起我都不在话下。
只是,他们不在,剩我一个人时,我必须勇敢地自己照顾自己。
我穿的是拖鞋,这样方便我从床上爬上爬下时,能轻松地把脚套进鞋子里去。
可能是黑暗得太久了,周围的环境太安静了,这种空虚和寂寞一点点侵蚀我幼小的心灵,我想去打破这种寂寞,就该有所动作。
我摸索着从床上爬起来。
妈妈的考虑是周全的,不仅给我配的是拖鞋,而且一定会将鞋子的鞋口朝向外面,并将它们放置在竹床边中间的位置,等到我的双脚垂下来时,稍微摩擦几下,就能对准我的鞋子。
我穿上了拖鞋,还记得我在生眼疾前房屋里的家私摆设的样子,我沿着竹床的边缘慢慢摸过去,就能摸到床头柜、衣柜,然后把身子屈下,在高于地面没多远的空间左右摸索,找到了一张矮凳子。
这个矮凳子,成了那时我最亲密的伙伴。
我把它抱在怀里,又摸索到了一把椅子,然后我将矮凳子搁在膝盖上,手臂依然圈住它,就像圈住一个唯一的珍贵的布娃娃,虽然这个布娃娃有点僵硬,但拥有这样一个物件,总胜过怀中什么都没有。
我一直抱着它,无止境地等,等妈妈回来,等哥哥姐姐他们回来。
可是等了很久一顿,他们依然都没有回来,我又一次的深感空虚与寂寞,只得起身。我企图再去寻找一些其它的乐子,来打破这种空虚与寂寞,却不料,一不小心,凳子从臂弯中滑落,它滑落时刚好砸在了我的脚上,砸在右脚的大脚趾上。
我看不见它是否流血,但我还记得那是一股钻心的疼痛,它的疼痛直击我最脆弱的神经,所以,我不预备再继续假装坚强了,连续多日以来的黑暗世界带给我的苦闷,连续多日以来的独自一人留守在空屋子里的孤单与寂寞,像山洪爆发一样喷射出来。我原本就是一个有着二等残废级身材的小孩,不知道高情商为何物,不知道保持淡定、沉着冷静才是勇敢无畏的了不起的受人称赞的小孩,说白,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弱分子,只要受一点皮肉之痛就会被摧毁了要害,面对形势严峻,我不仅疼痛难捱,我还惊慌失措,终于,撇开嘴巴,嚎啕大哭起来。
然而,自作多情地分贝一波更比一波高地不知哭了多久,依然没有把妈妈催促回来。
失望透顶之后,我也被彻底击败,只得又灰溜溜摸索到竹床上,蜷缩在那里,嘴里还在一吸一收,鼻涕眼泪不仅糊了一脸,也糊了一手。
我蜷缩着,脚趾的痛还在一阵阵袭来,但终于,疼痛也不抵磕睡虫的磕睡功力厉害,抽泣声还没有断,梦中绿野仙踪却向我徐徐开展而来。
我的梦很美,所以,我如愿以偿盼来了妈妈的回归。
“海音,海音,儿呀。”我听到一个极其温柔的声音在这样唤我,当我睁开眼睛,看到了妈妈一张憔悴的脸,一双饱含怜惜和疼人的眼,而眼里面,有泪花晶莹。
顷刻之间,我的眼疾竟然就好了,是因为我的眼泪冲洗掉了里面的毒素,还是村卫生院的药起了疗效,亦或是妈妈的爱感应了上苍,我也不知晓,反正,它就是好了,它好得这么莫名其妙,我重见了光明,我又可以活蹦乱跳。
我预备再去演绎一番活蹦乱跳,所以,我非常果断地从床上坐起来,我的眼里没有泪,我的眼睛镫亮清明,我听见,窗外院落下,有小孩在追逐嬉笑,黄昏的小鸟,在窗前的树枝上啼叫,而我的眼前,却是八岁的小男孩,他正对着手机里的动画片,开心地咧着嘴笑。
我下意识地扯了扯头发,啼笑皆非地发现,后脑勺上不是一对羊角辫,而是一个马尾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