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思》中〝两个明月〞的演变过程

《静夜思》宋本为〝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宋敏求编的《李太白文集》和郭茂倩编的《乐府诗集》都有宋本存世，并且它们的明刻本和清代四库本，均为〝看月光〞＋〝望山月〞。

宋人洪迈编的《万首唐人绝句》，没有宋本存世。明嘉靖刻本和清代四库本《万首唐人绝句》中的《静夜思》，仍为宋本“看月光”＋“望山月”。不过明万历刻本，却变成〝看月光〞＋〝望明月〞。

宋人叶廷珪的《海录碎事》无宋本存世，《海录碎事》中引用了《静夜思》这首诗的前两句，其四库本记为〝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不过《海录碎事》的明万历刻本，这首诗的前两句依然为〝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

明人谢天瑞编的《诗法》成化（明宪宗年号）刻本中，《静夜思》这首诗一共出现了两次。卷一收录的元人范德机《木天禁语》中，这首诗第一句为〝忽见明月光〞，第三句为〝起头望明月〞。这与《木天禁语》明胡氏文会堂刻本相同（按《中国古籍善本书目》的说法，此本刻于明万历年间）。受此版本影响，成化之后的王世贞和李孙宸笔下均有〝忽见明月光〞的诗句。然而《诗法》卷七引用的《静夜思》，却依然是宋本〝床前看月光〞和〝举头望山月〞。

〝忽见明月光〞＋〝举头望明月〞的版本，只是在明末昙花一现（如《诗评密谛》天启刻本）。清人何文焕《历代诗话》也收录了元人范德机的《木天禁语》，《历代诗话》四库本中《静夜思》这首诗的第一句和第三句，为〝忽见明月光〞和〝起头望明月〞。后来民国九年（1920年），据《学海类编》清代道光十一年（1836年）排印本排印的《木天禁语》中的《静夜思》，就是现在通行版本〝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明人高棅在《唐诗品汇》中，把唐诗分为初、盛、中、晚四个阶段。《唐诗品汇》的明嘉靖刻本，《静夜思》这首诗的正文依然是〝看月光〞＋〝望山月〞。有小注注明〝山作明〞，不过已弄不清这个小注是高棅的原装还是后人的改装了。《唐诗品汇》明嘉靖刻本这首诗第二句为〝疑为池上霜〞，原因可能是〝地〞与〝池〞字形接近。

《唐诗选》明万历刻本这首诗正文为两个〝明月〞，即〝床前明月光〞＋〝举头望明月〞。不过这一举动普遍被认为是有人假托李攀龙之名干的，原因是李攀龙卒于1570年，万历年号始于1573年，李攀龙《古今诗删》隆庆万历刻本依然坚持宋本，最有可能是《唐诗选》万历年间重订者陈继儒、周珽等人干的。

其实早在元末明初陆仁便写有〝床前明月光，照见妾情愫〞的诗句，这两句脱胎自曹丕《燕歌行》〝明月皎皎照我床〞和〝贱妾茕茕守空房〞。《唐诗选》万历刻本重订前，元代安熙和明代唐文凤、杨慎、王世贞等人，均写有〝举头见明月〞的诗句。尤其是唐文凤写有〝举头见明月〞的那首诗，题目就叫《静夜思》。明末申佳允《秋兴集古·其八》中，亦有〝床前明月光〞的诗句。显然明末人已普遍认可了〝床前明月光〞的版本，清代的四库馆臣顺从了当下〝明月〞的流俗，也就不足为怪了！

李攀龙之前《诗法》成化刻本中便已出现了两个〝明月〞版本，即〝忽见明月光〞＋〝起头望明月〞。李攀龙《古今诗删》隆庆至万历刻本，这首诗依然为宋本〝床前看月光〞＋〝举头望山月〞。清代四库本《古今诗删》，变成了〝看月光〞＋〝望明月〞。明末曹学佺《石仓历代诗选》（也称《石仓十二代诗选》）明崇祯刻本，依然是〝看月光〞＋〝望山月〞。清代四库本《石仓历代诗选》，变成了〝明月光〞＋〝望山月〞。

自明万历以后，〝明月光〞或〝望明月〞的版本逐渐增多，可能还与明代心学大师王阳明《见月》这首诗有很大关系。〝屋罅【见明月】，还见【地上霜】。客子夜中起，旁皇涕沾裳。匪为严霜苦，悲此【明月光】……〞，这首诗中〝旁皇（彷徨）〞、〝涕沾裳〞、〝徘徊〞等词语，脱胎自《古诗十九首·明月何皎皎》〝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清代康熙年间《全唐诗》扬州诗局刻本，依然为宋版〝看月光〞＋〝望山月〞。怎料《全唐诗》乾隆年间四库本，却成了〝明月光〞＋〝望山月〞。清代王士祯（禛）《唐人万首绝句选》和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这首诗的题目均叫《夜思》，正文同样选择了〝明月光〞＋〝望山月〞的版本。清代《千家诗》和《唐诗三百首》选择了〝床前明月光〞＋〝举头望明月〞的版本，在流传过程中无疑为现在的通行版本助了一波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