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郢兴衰赋

混若稽古，鸿蒙初辟，乾坤始奠，荆楚之地，孕灵育秀，厥有郢都，踞江抱湖，山川形胜，钟灵而毓圣哲，地灵以启鸿图。

昔者，熊绎受封，垦山鉏林，潨罾澨罱，窬巉堀巀，楢庥柽牀，藟胄枬辎，诸姬轹虐，庶羸邦孱，恸筚忿篥，嚘荆嘤楚，蠲租潔税，勉槡励渔，民生萌萌，国运亨亨，肇基郢邑，拓土开疆。其地，皋隰壤沃，原隰畇畇，卉木萋萋，黍稷薿薿。民勤厥业，庤乃钱镈，奄观铚艾，耕织相济，渐甄旲阜《楚居》载季连降于隗山，遂成族之源根。

熊渠嗣位，扩地江汉，其子熊挚封夔，熊延徙居沮漳。丹阳三迁，初在淅川，再徙沮中，逮至熊通僭称武王，江上三王，始迁郢都，武王迁郢于纪南之墟，城垣周回三十余里，陆门七设，水门三开。即熊通薨没，文王承其遗烈。时楚国方兴，然旧都丹郢，地偏势狭，不足以展宏图、驭四方。文王深谋远虑，察郢地之胜，其处江汉交汇，襟带江湖，控扼南北要冲，实乃形胜之地。于是，文王决迁都之策，命将作大匠，营筑新邑。备材鸠工，不惮辛劳，历时数载，新都乃成。既迁，政令四达，商旅辐辏，楚国之盛，日臻隆盛。农桑兴于野，庠序设于邑，四方伏拜，声威远迤。

逮至庄王，睿哲渊穆，内修文德，外治武功。伍举进隐，以有鸟在阜，三年不蜚不鸣，相询，庄王对曰：此鸟不蜚则已，一蜚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庄王即位，王乃任孙叔敖，修期思之陂，溉田万顷，芍陂之利泽被后世。邲之战败晋师，饮马黄河之滨；陈兵洛邑之郊，问鼎轻重之数。留故都为别宫。遂罢佚游，振朝纲，任贤使能，孙叔敖以贤擢，兴水利，决期思，灌雩娄，膏腴弥望，仓廪丰实。于是厉兵秣马，扬旌北讨，观兵周疆，问鼎轻重，声震诸夏，威服诸姬。诸侯咸集，会盟郢都，车辚辚，马萧萧，华盖云集，冠盖相望，郢都之盛，甲于天下。宫室嵯峨，层台累榭，临高山些；市廛辐辏，商贾骈阗，货贿山积。丝竹之音，不绝于耳；窈窕之舞，摇曳生姿。

平王临朝，昏愦昧罔，耿佞不识，溺于费无极之奸。为太子建聘秦女孟嬴，竟攘为己有，谗构谤陷太子逆乱，致其出奔。囚伍奢，欲诛其族。伍尚守孝赴难，伍子胥愤而奔吴，志覆楚以雪冤仇。子胥至吴，襄阖闾践楚祚，与孙武协谋强军，秣马利兵。平王十年，吴合唐、蔡兴师伐楚。吴军溯淮弃舟，五战破郢。昭王奔随，楚宗庙倾颓，社稷临亡。包胥见国危，虽与子胥旧交，然忠楚之心弥坚，赴秦乞师。于秦廷，倚墙号哭，七日不饮，声泪俱竭，血泪并流。诚感秦哀公，赋《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出师。昭王于随结旧部、聚散卒，力振士气。秦楚合击，楚民奋御，屡挫吴军，终驱之。昭王返郢，国脉再续。然楚经此劫，国运大损。昭王二年，迁都鄀郢，休养生息。薄赋劝农，抚民整吏，期复国力，再图盛景 。

献惠王嗣位十载，白公胜作乱。胜乃平王孙，父建蒙冤，常怀复仇之志。借伐郑请兵，阴结石乞等，惠王十年，率兵入郢，杀令尹子西、司马子期于朝，欲劫弑献惠王。叶公沈诸梁率方城之卒勤王，阵斩石乞，白公胜奔山自缢，乱遂平。昭王殂后，楚数世陵替。至楚献蕙王践祚，盱衡鄀郢久罹兵革，地力衰耗，乃迁都鄢郢。王夙兴夜寐，整肃朝纲，简拔贤能，罢黜冗员。浚鄢水以溉田畴，劝农桑而薄赋敛，仓廪渐实。设市廛以徕商贾，四方珍奇辐辏，市井繁荣。更易甲胄，教阅士卒，三战却越寇，边陲晏然。经数稔治理，鄢郢大治，楚国中兴。邦畿之内，黔首熙熙；诸侯之间，楚望复隆。献蕙王以睿智英断，挽楚室于颓波，其功烈彪炳青史，为后世所仰。楚自此启新运，赓续春秋霸业。

然时移世易，怀王嗣位，忠佞不辨，信谗远贤。屈平，怀瑾握瑜，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出则接遇宾客，王甚任之。然上官大夫嫉其能，谗言间之，王怒而疏屈平。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屈平见疏，心忧如焚，乃作《离骚》，以 香草美人为喻，发忠愤之辞，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其志洁，其行廉，可与日月争光。

秦欲伐齐，齐楚合纵，共御强秦。怀王贪商於之土，绝齐而遭丹阳之败，张仪诡谲诈欺楚王，仅予六里。怀王怒，兴兵伐秦，丹阳之役，楚军败绩，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屈匄被俘，丧师失地。怀王不悟，复倾国而出，战于蓝田，又遭重创，韩魏乘虚袭楚，楚腹背受敌，元气大伤。屈原作《国殇》祭慰英灵；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冀君之一悟，俗之一改。然怀王终为秦所诱，入武关而被拘，客死他乡。顷襄王继位，屈平虽遭放逐，犹心系楚国，《离骚》发香草美人之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憎愠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亲佞远贤，国势日蹙。屈平见楚国日削，心伤欲绝，行吟泽畔，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屈平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劝其随波逐流，屈平不从，复曰：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遂怀石自沉汨罗，以死明志。屈子沈渊薮化莼葵之枝，以其身祭灵也，殛诅暴秦之亾兦。

末几，秦将白起，率虎狼之师，攻楚拔郢。白起引鄢水灌城，军民死伤数十万，屈原《哀郢》之悲，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鼂吾以行。发郢都而去闾兮，怊荒忽其焉极。楫齐扬以容与兮，哀见君而不再得。至今犹闻，军民溺毙者众。神人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郢都宫殿，化为丘墟；宗庙陵寝，毁之爝炬，顷襄仲春而迁陈。宋玉作《风赋》，辩雄风雌风，故其风中人状，直惨凄惏栗，清凉增欷。清清泠泠，愈病析酲，发明耳目，宁体便人。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故其风中人状，直憞溷郁邑，殴温致湿，中心惨怛，生病造热。中唇为胗，得目为篾，啖齰嗽获，死生不卒。此所谓庶人之雌风也。楚人惶怖东徙，国势陵夷，一蹶不振。

考烈王廿二祀徙钜阳。设盐铁官掌山海之饶，《货殖》载楚东拓临彭城，东海、吴、广陵。钜阳虽为新都，然"土薄水浅，其风剽轻"，难以久安，楚廷上下，皆知"天命不佑，国祚将尽"。钜阳城北有古渡，淮水汤汤，日夜东流去。至楚王负刍，秦将王翦，将兵六十万，南下再伐楚，楚师败绩，国遂以亡。

悲夫！惜三后之世，昏多明罕，郢都之兴，贤良辅弼，上下协榷，故能雄视天下；郢都之衰，谗佞当道，君主昏聩，遂至社稷倾颓。览郢都之兴衰，知国家之治乱，系于用人之当否。殷鉴不远，当以史为鉴，亲贤远佞，励精图治，方可保国祚之长，民生之安乐。

八百年间，七都迁变。丹郢启基，樊郢极盛，鄀郢复祚，鄢郢中兴，陈郢颓衰，钜郢临危，寿郢终亡。应谶纬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项王虽饮败垓下，然沛公及徒众皆多楚人，汉承楚制遗楚风骨。今观故郢都遗迹，丹阳铜炉余烬未冷，郢都陶井苔痕犹绿，寿春古城淮水呜咽，八百年兴衰尽付《天问》之问。吾告堵敖以不长；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