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小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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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我正在厕所抱着手机一边排毒养颜一边刷视频,突然来了个电话。
我不情不愿地接了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先是确认了我的名字,然后说,“您好,这里是南台殡葬服务中心。”
我回忆了一下,昨天晚饭时我的双亲还健在。“不需要,谢谢。”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现在这世道,连殡仪馆也卷到要电话营销了吗?下一步怕不是要雇佣职业杀手刷KPI。
深吸一口气,我重新酝酿好情绪,正准备来一坨大的,那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施法被打断,我有点恼火,接通之后还没来得及开喷,对面问道:“请问您之前是不是在我们公司投过简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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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毕业出来时,两眼一抹黑,不知道该干啥。家里蹲了一个月的我迫于亲生父母的舆论压力,鼓起勇气去参加了一个招聘会。
那叫一个人山人海,会场门口光是卖炸土豆的小摊都有五六家。看着里面黑压压的人头,我多少能体会到当年摩西老师站在红海边上的绝望感。
除非我现场大喊一声全体目光向我看齐,然后裸奔冲进人群,否则是很难再复现摩西老师的神迹了。
打不过就加入,我只好以身证道,肉身融入这片海洋。好不容易随波逐流到一个摊位前,简历还没递,对方就说对不起我们不招未成年人。
妈的长得矮娃娃脸又不是我的错。再说了,这边男的平均身高也不过就1米7,老子就只差七八公分,未必你们眼睛都是卡尺蛮。
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身高要求只要1米6以上的双休工作,待遇5000一个月,五险一金,感觉还不错,挤过去一看,招的是前台,还限女性。
狗日的性别歧视。
后来我也懒得管了,到会场附近的打印店复印了几十份简历,借着身高优势,挤到摊位前就往里塞一份简历,一击脱离,内心的焦虑也随着手上的简历分发完毕而短暂地烟消云散。
发完简历的我就像打完窝的钓鱼佬,带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回家等电话,一等就是三天,直到这天早上蹲坑的时候接到的这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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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在厕所接电话这件事情有点抵触,因为会想起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可能是我有点社恐,并且天生同理心有点强吧。
曾经有一次我放完暑假准备坐车返校,去车站的半路上买了个华莱士汉堡边走边吃,等到了车站候车厅时便已然化身准喷射战士,冲进车站的公厕隔间里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等意识稍有恢复后,听到隔间有个粗犷大叔声音的人开着外放在打电话,听内容,大概是想要解决他稍后的另一项生理需求。
大叔详细地,甚至过于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的要求,然后再三和对方确认是否GET到了他的描述重点后,开始和对方有来有往地砍价。
这时候我替别人尴尬的症状开始发作了,要不是我肚子里还有小股反动势力在作祟,我是真想马上提起裤子走人的。
当大叔从899砍到了499时,我总算控制住了局势,迫不及待地拉开隔间门冲了出去。
正在洗手,隔间的大叔带着满意的笑容走了出来,和我并排着一边洗手一边还笑着问我:“小伙子今天吃遭了哇?”
在如此激烈的砍价拉锯战下还能耳听八方,大叔你是真的牛批。
自此以后,但凡上厕所时有电话进来,如果是座机或者短号,通常我都直接挂掉;如果是手机号,我也竭尽全力长话短说。除非事关生死,我再也不在厕所和别人煲电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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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下正是事关生死的局面,虽然从事殡葬行业听起来有点膈应,但是一方面对于我这种社恐来说,少和活人打交道的工作就是好工作;另一方面,如果再找不到工作,被家里男女混合双打一轮,那我再过去的时候可能就不是以应聘者的身份了。
于是我切换成友善模式,“哦哦,是的,老师,刚才不好意思哈。”
对面似乎并不在意,想来是这种情况见得多了,直接问:“那请问您今天下午三点方便来这边面试吗?”
我连忙点头如捣蒜,“方便的方便的。”
然后我发现这样有点傻,对面又看不见我,我点什么头。
对方也不多废话,“您直接导航南台殡仪馆就能直接到我们正门,下午见,祝您生活愉快。”随后便挂了电话。
不是每个在我这个年纪的人都有过和殡仪馆通电话的经历,我看着手机的屏保界面,仿佛经历了一场和异界的通话,一时有点恍惚,起身走出卫生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我猛然想起,靠,我刚才好像忘了冲厕所。
在按下马桶冲水键后,我又猛然想起,靠,我刚才好像忘了擦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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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桌上,我犹犹豫豫地和父母提起了面试的事情。
本以为两位雷公电母会惯例地以一句“你是想气死我们两个不”起手,再以“家里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进行输出,最后以“反正我们不得再管你了,随便你以后想整啥子”作为收尾,打出一套完美的丝滑小连招。
出乎意料地,老爸正夹起一片我看好的回锅肉的筷子只是略顿了一下,随后还是放进了自己碗里,一边埋头用筷子挑着碗里的米饭,一边说,“现在工作不好找,你这个也算是个稳定行业,起码比啥子仓库拣货员好点,先去看一哈嘛。”
老妈拿汤勺舀了一碗萝卜汤,推到我面前,“就是,总比天天在屋头混日子好。对了,等哈去面试还是穿妈专门给你买的那套西装哈,我买的最小码的,你穿起正合适。”
妈,我谢谢你。
不过看到双亲都没有反对这个职业,我心里稍稍放松了点。吃过午饭,我刚把碗洗完,老妈就赶紧把西装塞给我,“去告一哈,看合不合适。”
我回房间换好了衣服出来,老妈喜笑颜开:“我幺儿穿起西装还是可以的嘛!”又用手拐了拐我老爸,“老汉儿,你看,还有点像以前你拍婚纱照的样子也。”
老爸撇撇嘴:“老子才没得这么矮哈。”
爸,我谢谢你。
就这样,我整装出发,顶着烈日西装革履地走进地铁站,地铁载着我和我的希望,驶向南台殡仪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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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地铁,又在乡道上骑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共享单车,我终于来到殡仪馆门口。
和我想象中不同,南台殡仪馆的正门并没有印象中那种庄严肃穆的感觉。右手边是一个齐腰高、四五米宽的水泥方墩,上面贴着一层原本应该是白色,现在已经有点泛黄的大理石板。正面做了个斜切,中间贴着几个褪色的行楷金属大字“南台殡仪馆”,“义”的那一点不知道被谁抠掉了,成了个“乂”,只有浸到石材里的锈迹轮廓隐约地证明这个点曾经存在过。正门左侧是一个小门卫室和行人通道,中间则是一道供车辆进出的电动闸门。如果没有注意到那几个金属大字,平时路过的话多半会以为是一间停产很久的普通工厂。
我走向门卫室,透过窗口看进去。里面一台落地扇转着圈呼呼地扇着风,一个穿着黑色保安制服的大爷正躺在椅子上打瞌睡。
我干咳了一声,大爷眼皮动了动,撑了撑身体,睡眼惺忪地看了看我,表情带着一股迷茫和好奇,可能平时不太会遇到单独一个活人到访吧。
“师傅你好,我是来这边应聘的。”我努力堆起一个假笑。
大爷重新闭起眼睛躺了回去,伸手往里面虚空指了指,“进门右转直走,正对的门。”
我点点头,算是道了谢,随后走进了大门。
然后我发现,这间殡仪馆不仅大门像个破产工厂,里面更像。
午后的殡仪馆空无一人,除了恼人的蝉鸣外再没有其他的声音。进门便是一片水泥空地,地上画了些停车位,再远一点就是殡仪馆的围墙,左边墙角修了个仿古小亭,里面堆了几个白色花圈和塑料花篮。几棵桂花树沿着墙根向右一字排开,树下停了两辆金杯车,后窗上贴着“南台殡仪馆”几个字,下面是电话号码和地址。
右手边是三栋整齐并排着的房子,属于九十年代农村自建房的中西合璧风格,下面是极简风的白色瓷砖墙,顶上是橘红色的中式琉璃瓦,每栋房子都配了一模一样的玻璃对开门,门框上方贴着和大门口一样的行楷镀金字,从左到右依次是火化厅、告别厅和服务大厅。
我看了看,左边两个应该不是我目前要去的地方,于是我径直走向了服务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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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里面空调开得太大,拉开玻璃门走进去,我感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甚至还有点冷。
大厅里面比外面要干净不少,地面上铺着米白色的瓷砖,正对门是一面形象墙,上面是“鲜花寄哀思,绿树伴长眠”两排字,下面是一个前台办公桌,上面摆了一盆绿萝。一个三十多岁,扎着中长发,脸有点长的女人正坐在椅子上,专心致志地玩着手机。
看到我推门进来,长脸女士迅速放下了手机站起身,脸上挂起了职业的微笑,可能以为我是客户的家属。
我赶紧抢在她开口前说:“你好,我是你们今天上午通知来面试的。”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客气地向我点点头,“请跟我来。”
我跟在她后面,绕过前台往里面走去。
不愧是三个厅里面唯一有个“大”字的,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许多。进去先是一个宽敞的方形长厅,工整地摆着几排医院里那种金属长椅,靠墙还摆了一圈宣传栏,贴了一些殡葬改革、移风易俗之类的宣传文字和海报。长脸女士带着我穿过长厅,又路过两个空的小办公室,敲了敲最里面一间挂着“经理室”牌子的门。
门里一个柔和的男声:“请进。”
长脸女士打开门,“谢经理,这位先生是来面试的。”随后侧身将我让进了办公室,然后从外面将门带上。
办公室并不算大,不过里面很简洁,进门左边是个会客区,摆着一张小双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旁边有两棵绿植,尽头是一张办公桌,背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念兹在兹”。
办公桌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有点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衣。和大多数事业有成的中年人一样,谢经理头顶的毛发明显已呈颓然之势,只能是地方支援中央,将周围的头发往中间收拢,烫成悬浮造型,有点像两棵对称的迎客松顶在头上,双目有点外凸,眼眶发红,下面挂着一对明显的眼袋,满脸疲态,一副日理十万机的样子。
谢经理温和地笑了笑,伸手示意我坐下,然后从一旁的文件架上翻出了我的简历,“请您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
于是我便简单地讲了一下我的个人情况、毕业院校和专业。谢经理一边听,一边不时瞟几眼我的简历。
我介绍完毕后,又响起几声敲门声,随后长脸女士开门进来,在我面前放下一杯水,说了句“请喝水”,然后又退了出去。
谢经理放下我的简历,对我说:“我们这间殡仪馆呢,也开了有二十年了,你也看到了,这边不大,不过也算是民政部门,编制内职工呢有四个人,一个是大门口保卫科的老刘,负责园区安保;一个是刚刚带你过来的马秘书,负责接待和人事;还有一个范经理,负责遗体的接送、入殓和火化;另外就是我,主要负责园区管理和宣传营销工作。”
我去,还真的有市场营销。
“原则上来说,殡仪馆招人是有严格要求的,必须要是民社学院殡葬相关专业的毕业生才能来入职,”谢经理又看了一眼桌上我的简历,“不过你现在应聘的职位属于这边的合作机构——殡葬服务中心,就是你们平常看到的‘殡葬一条龙’服务的这种公司,所以倒没得这个专业要求。不过呢,这个岗位和殡仪馆其他员工一样,都属于编外人员,也就是合同工,没得编制哈。”
说完这些,他抬头问道:“另外我看你是市场营销的本科毕业,为啥子会想到在我们这边投简历呢?”
我总不能说因为我长得矮没看清楚嘛。
于是我只好一边脑内拼命搜索以前看的各类影视文学作品里面的相关内容,一边结结巴巴地回应,“那个……我一直觉得殡葬工作是一个被人误解的行业,我们是……帮每个人走完那个……人生最后一程,和救死扶伤的医生护士一样,是很伟大的职业,所以……我想成为这个行业的一员。”
妈的说得我自己都信了。
谢经理赞许地点点头:“小伙子不错,以前来应聘的都以为做我们这行挣钱多,啥子抬一具遗体一千二,火化一次收八百八十八,年收入几十万……这些都是谣言。我们这个行业其实和其他工作一样,收入也不算高,相对其他行业来说,反而还有更高的职业道德要求,能像你这样抱这种想法来应聘的年轻人很少了。”
随后他满意地往椅背上一躺,“这个岗位的主要工作呢,就是配合我这边做一些市场营销和外联对接的工作,待遇方面是前三个月试用期,扣完五险一金到手4500,转正到手5500,公司包食宿,不过这个岗位基本不值班,所以工作时间还是朝九晚六,你晚上可以不用住在这边,如果你觉得合适呢,明天就可以来报到了。”
开什么玩笑,有钱拿、包饭、还不用加班,这可是开着聚光灯都找不到的工作,我狂点头。
谢经理笑了笑,指了指我身上的西服,“还有,这边上班不用穿西服,有统一的工装。”随后站起身和我握了握手。
狗日比我高了快两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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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准备告辞,突然办公室门被一把推开,一个矮壮黝黑的大汉一边用纸巾擦着头上的汗一边走了进来,“老谢,宿舍好久装空调哦?龟儿这个天气热得老子睡都睡不戳!”
矮壮,是相对谢经理而言的,实际上来人比我还高半个头,一把粗嗓子瞬间让我回忆起了当年车站公共厕所那个开着外放打电话的大叔。
谢经理几步走到他面前,“老范,我这儿正在面试……”随后有点抱歉地向我笑笑,“这个就是刚才给你提到的范经理。”
大汉方才注意到我的存在,忙在衣服上擦擦手伸向我,“嗨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大学生哇?”
我连忙和他握握手,“范经理好。”
打完招呼,老范又转头问谢经理,“那个平台公司合作的事情你还管不管哦?昨天他们几个人又过来了。”
谢经理无奈地笑了笑,招呼我们先在小沙发上坐下,随后递给我一个宣传折页,对我说,“正好你之后也要配合我做这些工作,你也可以先了解一哈。”
我接过折页,上面印着一个叫“往生无忧”的公司logo,翻开看了看简介,大意就是这个公司打造了一个线上平台,为了方便忙于工作、身处远方或者不便出席的逝者家属,平台提供了一套无需家属到场的殡葬一条龙服务,从遗体运送到火化全程直播录像,连骨灰盒都可以安排无人机运送。只要是入驻平台的殡仪馆,都能得到他们的全套软硬件支持,进行在线接单,这两年发展势头很猛,全省覆盖率已经超过了80%。
谢经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对老范说:“老范,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了,未必你还不了解我蛮?关键这个事情你我说了都没得用的嘛……领导说了,我们这边这两年业务缩水严重,必须要提升服务质量,要做好市场营销,要搞跨界合作,要拥抱互联网加的嘛。以前是我们园区小,人家不愿意来,但是换成平台接单,我们离市区近,就有区位优势了撒。”
老范不忿地翘起二郎腿往沙发靠背上一躺,“加个锤子加!尽给老子加些摄像头!昨天那边几个人过来看半天,灵车上要加,遗体化妆间要加,日妈连老子的火化炉上都要加!还要整些啥子花里胡哨的骨灰盒,妈哟看起不是像个药胶囊就是像个保温杯,还有啥子平台接单,要整到时候你去整,反正老子整不来。”
谢经理探身过去拍了拍老范的腿,安抚道:“放心嘛,你还是忙你老一套不变,平台的事情这边我带大学生来弄,你就不管了。”
老范不再言语,摸出一支烟点上,抽了几口闷烟后,憋出一句:“再过几天就是七月半了哦。”
谢经理点点头:“还是照常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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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已经是晚饭时间,雷公电母一反常态地做了一桌子菜等着我回来开饭。红烧肉、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水煮肉片……远远超出了平时的家庭餐标,整得像是送行饭。
一进门,老妈就拉着我闻了几下,然后满意地朝老爸点点头,“嗯,除了汗臭,没得啥子怪味道。”随后给了我肩膀一巴掌,“赶紧把衣服换了吃饭。”
我回到房间,把背上已经晒出了盐渍的西服脱下,换上短袖短裤,又洗了个冷水脸,感觉自己终于秽土转生。
回到餐桌上,我妈刚吃了两口便按捺不住开始了拷问环节,“今天去面试如何嘛?”
我一边干饭一边点点头,“还可以,喊我明天就可以去上班了。”
老妈突然来了兴致,“真的啊?你过去是整啥子呢?抬人你担怕有点恼火哦。”
老爸扒了口饭,抬头接了句,“才去杂可能就喊去抬人,多半是捡骨灰嘛。”
“也对哦,才开始可能也是只有安排你做点简单工作。对了,我以前听人说,有些殡仪馆把火化的时候流出来的尸油那出来,卖给做化妆品和开馆子的。”老妈开始展示她的庞大信息网络。
“你少看点那些自媒体短视频,”老爸不耐烦地打断,“别个火化的时候要喷油,这样才烧得快烧得彻底,那么大的火烧下来还有啥子尸油嘛,你以为火化是像我们烤烧烤所?再说了,自己屋头炒菜还不是都用的尸油,猪油是猪的尸油,菜油是油菜籽的尸油。”
思维清晰逻辑严密,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等于我面前这两口子比我还清楚行业内幕,你们没有干这行简直是殡葬行业的巨大损失。
眼看老妈还想顶嘴,为了避免他们越扯越离谱,我只好简单讲了一下我的岗位职责,顺便向他们透露了一下未来殡葬行业的互联网趋势。
然而这并不妨碍对方的猎奇心,老妈迅速跟上了我的话题:“像这种平台下单有没得啥子国补、优惠劵这些喃?”
有,下单时选两位一起烧的话第二具半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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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样开启了自己的第一份职业生涯。谢经理带着我先熟悉了一些殡葬服务的基本流程和注意事项,之后重点让我了解和实操那个“往生无忧”平台接入的系统。花了一个星期时间,在平台客服的指导下,总算打通了所有流程,接了两单生意。
这天一早到公司,谢经理就找到我,让我把平台接单功能关了,说是这边七月半鬼节不接单,下班一起吃饭。
好容易熬到了下班,谢经理带着我来到服务大厅后面的员工生活区食堂,老范、马秘书和刘大爷都在。食堂正中摆了两大圆桌菜,鸡鸭鱼肉一应俱全,还整整齐齐摆了一圈碗筷,看来是园区全员聚餐。
不过这里并没有园区的其他同事,谢经理也没有要入座的意思,而是和老范一人拿了一沓黄纸,在每把椅子座上放上一张,放完后,看到我不解的样子,解释道:“这是让先人先吃。”
随后谢经理又带着我们来到空地上,从围墙角的小亭子里扒拉出一捆篾条和几张有点破旧的草席,对我说:“中元节,鬼门开,有些孤魂野鬼没得后人记挂,我们就拿这些搭个棚子,里面给他们放碗吃的,这样子免得他们过节还要挨饿。这个东西简单,你跟我们学到做就是了。”
于是我学着他们几人的样子,将三根篾条的一端用红绳捆好,叉开立在地上,然后拿一张草席围一圈,草席下面用石头压住,免得被风吹走,这样就搭好了一个棚子,有点像印第安人的帐篷。
我们将搭好的棚子排成一排,马秘书去食堂舀来了几碗白饭摆在棚子里,又在地上洒了点白酒。谢经理和老范抱来一堆香烛和几叠白包袱纸,我们从馆门口将点燃的香烛一直插到棚子面前,又沿路烧了几沓袱纸,谢经理说这是给那些孤魂引路,再给他们一些零花钱。
弄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一轮圆月挂在桂花树梢。谢经理和老范交待了马秘书和刘大爷几句,便去了员工区。
刘大爷将小亭子里面的花圈杂物清到一边,又去门卫室取了个东西回来,摆在正中的石桌上,是个蓝牙音箱。马秘书打开手机连上蓝牙,然后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整个空地上便响起了戏曲声,在香烛和纸钱余烬的衬托下,氛围那是相当到位了。刘大爷闭着眼睛跟着哼了几句,告诉我这出戏是《目连救母》,算是中元节必备曲目。
戏放了一会儿,谢经理和老范回来了。两人估计是去宿舍换了一套装束,老谢整了一套殡仪馆乐队的白色礼仪服,胳膊下夹了一根长笛;老范则换了一套家属告别仪式上司仪穿的黑色西服,双手捧着一把长号。
我们五个在小亭里围坐一圈,等《目连救母》放完,谢经理和老范对视一眼,拿起乐器开始演奏。
我以为要开始演奏哀乐,然而并不是。旋律有点悠扬,有点悲切,听了一会儿,感觉有点熟悉。
是上世纪末香港四大天王之一的黎明老师演唱的经典歌曲《今夜你会不会来》。
正演奏到副歌高潮部分,门口的那排烛火整整齐齐地跳了几下,一丝凉风拂面而来。
刘大爷看向门口,“来了。”
一曲奏毕,二人没有停止,继续开始演奏下一首,这次我很快就听懂了,是春节联欢晚会上的爆红歌曲《常回家看看》。
风似乎也变得稍微大了些,配合着这首略带喜庆的背景音乐,在跳动的烛光映照下,那几个小棚子竟然看起来有了些朋友相聚、阖家团圆的热闹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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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最后一个尾音演奏完毕,谢经理和老范放下了手上的乐器。老范点了根烟,“今年比往年又少了些。”
谢经理静静地盯着空地,眼神游移,仿佛在数着数量,良久之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揉了揉眼睛,和刚刚相比,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一层隐隐约约的白雾,除此之外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
谢经理看了我一眼,说,“不用看了,你年轻人阳气重,看不见这些。七月半对于阴间的魂来说,就是让他们回来看看自己的亲朋好友;对于在世的人来说,就是让他们纪念缅怀已故的亲人。如果没有人再记得这些魂,他们也就成了孤魂野鬼,再过几年,七月半他们也就不得再回来了。”说完,揽起长笛,自顾自地开始吹起了李克勤老师的《月半小夜曲》。
老范深嘬了一口烟,颇为不合气氛地骂了一句:“妈哟,现在这帮人搞的这些啥子平台,整得这哈自己屋头人走了连告别都懒得来了,还指望死了记得到你啊。再整两年我们这个七月半怕是也不用再搞了,到时候这儿真的就是连鬼都没得一个了。”
在悠扬的笛声中,我看着空地上跳动的烛火,不由得有点出神。无端地,我想起了谢经理背后墙上挂的那幅“念兹在兹”。
念兹在兹,不念了,大概也就不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