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 错误的选择
河那坡随处可见的家畜就算毛驴了。有的毛驴犟,有的毛驴倔,有的毛驴乖顺,有的毛驴淘,所有的毛驴被带到田野的时候,都会撒欢打滚。
娇娃看到毛驴出圈的时候,昂起头,伸直了脖子,抬起前蹄在空中踢几下,趾高气扬地走出汗血宝马的尊贵感,尽管它只是头驴。走上五十来米,驴子轻快地跑起来,蹄子踩着小碎步,像一匹赛场上即将笔记的骏马亮相,然后,蹄子整齐的“嘚嘚”声溅起路上的尘土,驴子的鬃毛向后拂去,如同离弦的飞箭,毛驴奔向宽敞的田野。如果有好几家的驴子同时出门,它们不约而同地奔向同一个方向,似乎有着万马奔腾的场面,尽管它们只是驴。
连驴子都有奔向广阔天地的追求,何况人呢?娇娃每次路过山坡的梯田,她眺望最远端的田块,那最远最远的田块后面是什么?走过山坡,她眺望最远端的云彩,那最远最远的云朵后面是什么?爬上山峰,她眺望最远最深的小路,那最远最远的路的尽头又是哪里?
娇娃魂不守舍的样子,让继承甚是担心。
“娇娃,你最近不怎么说话。”
娇娃正盯着墙上的斑点,想着她自己也不清楚的东西,如同墙上的斑点,它的确在那儿,但那是什么斑点,怎么留下来的,为什么会在那,为什么要看着它,为什么要想想它的存在,它在不在都不属于生活的一部分,它又偏偏出现在她眼前。
“娇娃,在想什么?”继承推了一下她手肘。
“哦......没......斑点。”
“怎么心不在焉的样子?关于分配的事吗?终究会分配的。”
“怎么会有这个脏脏的斑点。”
“好多年的墙纸了,或许是你小时候画的。”
“斑点一点儿都不会变,人都长这么大了。”
“专心教书,别的事别想那么多,不担心。”
娇娃扣掉墙上的斑点,它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想去外面走走。”
“去吧,晚上我来做饭。”
“我是说离开这儿,到外面走走。”
继承睁大眼睛,他没想到一向乖顺的娇娃也有如此狂野的想法。他想起那些离开的孩子们:徐向南、张胜男、赵英子、李金斗和李银斗。
“对女孩子来说,教书就是最好的选择。外面的险恶,不是你能应付的。”
继承的一番话刺痛了娇娃的心,女孩子在继承的眼里,除了教书是没有其他什么出路的,也不会有什么其他好结果。
“我的一个学生,徐向南,当时是多好的学生,劝她不要退学,考上师范当个老师。她家里人不听,硬是把她送去南方务工。被打工的一个小伙子骗到什么地方去了,结了婚,生了娃,带着孩子到处流浪。那个赵英子,也是多好的学生,硬是退了学,跑到南方,以为见了大世面,到头来还是落入人家的圈套,找了个什么老板,在家当起家庭主妇,看脸色吃饭。人就是这样,以为自己呆着的是牢笼,可殊不知,飞出去后是更大的牢笼。”
“每个人不一样,不要一概而论。”
“我那几个辍学的孩子们,到现在过得不怎么好,我都替他们惋惜。当时我是磨破了嘴皮,劝他们不退学。哎,没一个听啊。”
“每个人选择不一样,何必强求。”
“作为老师,我们有责任引领孩子,不让他们做出错误的选择。”
“那是你说的错误的选择。”
“李金斗和李银斗走上歧途,我这当老师的颜面扫地,没把他们教好,教他们好好做人。”
“无论怎么样,我还是想外面走走。”
“再等一年,要是分配还没下来,你就自己做决定,我不拦着你。”
继承起身向门外走去,背更驼了,看着天上的风筝说:“孩子长大了,都像这断了线的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