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说，假如时间可以倒流
文/ 耿陈
如果能时光倒流回任意一天，你会选择哪一刻？
少年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那年是9岁，他从刚买回来的《未解之谜》的彩图页中抬起头，扑扇着闪光的眼神，浮想联翩，一脸兴奋，想到答案时却又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想回到几千万年前，人类诞生的那一刻，我想知道最初的我们长什么样？再抬头看看，那时的星空是有多么漂亮？”
16岁，少年第二次邂逅这个问题。
那一年，少年从闯过中考的厮杀进入高中，在课业繁忙的重点班与知识死磕到底，年轻的思维总是充满跳脱和质疑，这让他的老师常常对他又爱又恨。上课偷玩手机的少年看到了“时光倒流”的帖子，他抿抿嘴，一边瞄着讲台和窗外的动静，一边在回复中打字。
“我想回到教科书上记载的所有时刻，我很怀疑，老师到底说的对不对？”
21岁的一天中午，再一次逃课躺在大学宿舍里赖床的少年终于睁开眼。
唾液滚动着喉结，隔夜的可乐似乎黏在了那里，少年剧烈咳嗽了两声，顺手抓过了手机。习惯性地略过老妈定时发来的问候短信，少年来回打开、关闭一个个app，最后停留在外卖页面，看看时间，已经快下午一点了，他却没有一丁点饿的感觉，饥饿感大概是在梦中也被耗尽了耐心，不饿，胃却感到空虚，仿佛他那个总被熬夜折磨的大脑。
点开贴吧，无意中翻到了高中时回答的那则帖子。“如果时光……”他读着，突然开始怀念那段充实忙碌的日子……“叮！”辅导员发来一条短信，“下午写明今天的缺课理由来系办公室！还有两天就是结业考试了，你好自为之！”
“我想回到高考填报志愿之前，早知道自己这么堕落，我宁愿去当兵！去部队吃吃苦！”
27岁，少年在在山顶的营房里写日记。
当年他义无反顾地作为大学生士兵参军入伍，两年后考学上了军校，迫不及待地把士兵衔摘下，骄傲地换上了准尉“一道杠”，捧着，笑。
一晃眼从军校毕业，为了离家近一些，他放弃了上舰上岛的机会，穿着海洋迷彩蹬着作战靴上了山，进入观通旅工作，成了一名深山海军。下连一年，他常常在山顶的屋子里发呆——没有人烟没有网络，缺水省电，层叠的山林和浓郁的瘴气让饱满直射的阳光都变得奢侈，为了晒干衣被，少年常常抱着被子追着阳光满院子跑。
尽管现实骨感到赤裸，但他很少抱怨，因为他知道，肩负着观察通信的使命，一块相依为命的十几个兄弟都不容易。闲暇的时候，他看看新闻，有时能在海上军演的新闻里看到自己同学的身影。其余的时间就写日记，那年中秋，望着难得清朗的月色，他想起了那个关于时光倒流的问题。
“如果可以，我或许应该选择水面舰艇单位，驰骋大洋的感觉真令人向往啊！”
36岁，少年已经步入中年。
靠着苦学的毅力读完了研究生，他又几经辗转从大山分到了军队院校担任教员——他并不是没有机会分到心驰神往的舰艇，只是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少年的心仿佛一下子柔软了许多，心里想着念着的，更多是孩子的上学，背负的房贷，还有家属期盼的眼神。
大洋的理想？大概没有陆地上的稳定让他踏实吧。
那天课间休息，他慢慢地喝着金银花，听到学员正在讨论各自的职业规划，他看着那些脸庞上年轻的神色，想到自己的压力，他感叹，自己当年看起来竟也是如此幼稚。
“假如可以，我想回到刚结婚的时候，趁房价还没涨起来，多买他两套……现在可就轻松啦……”想着，少年叹了口气，准备上课。
43岁，毕业20周年，少年参加了两场同学聚会。
第一次是曾经的地方大学同学再次相见，20年对一个人来说，无论是奋斗的潮起潮落，还是平淡如初的安稳，那些收获或是落寞在眼神和话语里总是压不住的。还没上菜，在饭桌上刚唠了几句，有的尴尬，有的得意，虽说都在小心地叙旧开着玩笑，可不自觉就多了几分生疏，最后竟都把话题集中在少年这个唯一有着“特殊身份”的同学身上，军人嘛，无论过得如何，部队的经历和事情总是新鲜的，身份总是令人崇敬的，在一片或真或假的恭维声中，同学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而另一场军校战友的聚会，算上少年，原本热热闹闹的一百多号人，到场的只有20个，而仍然穿着军装的，也就只有两人。可无论是谁，只要一进门，其余人都会起身给一个满满的拥抱，插科打诨，好像还在毕业只在昨天。
很多人没有来，群里却挺热闹，每个不能到场的兄弟都煞有介事却又嬉皮笑脸地汇报了“请假”理由，执行任务、岗位值班、伤病住院……不用过多解释，只消三两句话，战友的难处和苦楚立马就能感同身受。
“对了，那个谁，去年那个任务，意外，人没了……”饭桌上沉默半晌，不知谁举杯，每个人闷头就是一瓶，少年被呛得不行，一抹脸，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如果能时光倒流，我要在毕业的时候和每个人都用力抱一下，不说前程似锦，只说一生平安。”
50岁，少年已经不再是少年。
彼时的两年前，他已自主择业退了伍，靠多年积累的文字功底在一家出版社应聘，负责一本青少年杂志的编辑工作，工资稳定，上下班准时，家属心里踏实了，儿子也考上了大学，一转眼，少年过上了同行羡慕的安定生活。
可是，突如其来的安定生活让他总是有些惶惑。柔软的席梦思时常让他的腰感到不舒服，一闭上眼，就错觉自己仿佛要被什么东西吞没；打开电视，登上网络，潮水般的信息扑面而来，综艺节目里的年轻人蹦蹦跳跳，一旁的儿子笑的前仰后合，他发现自己想跟上节奏都有些吃力；下班等公车的时候，望着远处正在和摊贩前为了几毛钱斤斤计较的大爷大妈们，他突然感觉自己老了。
天凉了，已经年老的少年回家打开衣柜想找几件御寒的衣服，巴拉半天，看到了挂在角落里的军装，落寞却依旧笔挺地立在那里。
少年抚摸着军装，眯着眼，想起了当时带上一道杠时的骄傲模样，感慨万千。
第二天，少年在编辑台接到杂志新一期的策划，看到标题，他一愣。
“如果能时光倒流回任意一天，你会选择哪一刻？”
纷至沓来的读者邮件，都是半大不大的青少年，一时间，他又想起了9岁那年，自己的回答。他想了想，在一旁的便笺上写下了一段话: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想回到我9岁那年，我想看一看那时的我在回答这个问题时，那个最初的美好模样，我想看看那个时候，那个少年的眼睛里是否有星空那般漂亮。
低头刷刷微博，看到一句热搜。
“愿你出走半身，归来仍是少年。”
不知觉间，少年的镜片模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