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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农忙时的乡村(育秧、收白薯、打粉……)

2021-07-08  本文已影响0人  夏侯勇

(一)

我的家乡,早些年被称为“甘薯之乡”,家家户户种的最多的就是白薯,又称,甘薯、红薯、红苕、地瓜。

种白薯要先育秧,一般是在乍暖还寒的初春时节,村民在自家院前挖一个方方正正的暖炕,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所谓暖炕就是在种植秧苗的空地下挖一个贯通的洞,内侧的洞口盖一块铁板。需要烧柴时,把铁板掀开,填进煤炭或劈材,任烟气把土地蒸热,为秧苗的生长输送必不可少的热量。

到了五一前后,就需要给绿油油的秧苗换一个家了——这是比育秧田广阔数十倍、地力高出几个量级的真正的耕地,这也是这些秧苗往后余生的最终归宿。每一颗小小的秧苗都有机会成长为横扫一片的秧蔓,并在深深的地下结出巨硕的果实。


秧苗“搬家”也需要一个契机——要等一场雨,一场酣畅淋漓的,足以把大地浇透、把土层翻新的春雨。雨来了,一切都好办,抓紧插秧种田就好了。

可要是雨不来,或迟来,怎么办?农时不能误,只好通过大渠引水库水灌溉。有时遍布田畴陇亩的水渠堵了坏了,水流不过来,就只能从农家院里拉井水浇田。

而井水只能一车一车地拉,先是把井水通过水泵灌进拖拉机后车斗上的巨型水箱,再将其拉到地里,用水管或水筲一孔一勺地放出来。每插一个秧苗时,就要灌一捧水,像是给它们乔迁新居的祝福礼。

种白薯的时候,乡亲们常常是天不亮就起床,迎着朝霞、踏着露水,早早就到田里劳动,太阳升至中天,才肯放下手上的农具。中午简单吃饭休息一下,下午又埋头干活,一直到天黑透,才结束一天的劳动。

我们这些孩子,长大一点后,也没少去地里帮忙。大人干重活,我们就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比如培土,用手或脚把松好的土拢进刚浇完水的秧苗坑里,再用中道的力将其压严压实。临近饭点,父母还会喊我们提前回家,用电饭煲把米饭煮好。这样,父母回来后,简单炒几个菜,就可以开饭了。

                                (二)

秧苗种好后,相对就轻松了,只需不定期施施肥、除除草。

真正的大忙是十一前后的秋收。秋收的繁忙比春播更甚,因为要忙的工种更多,劳累的程度更重。

第一道工序是用耕牛或手扶拖拉机把那碧海一般的秧田翻转过来,只有褪去白薯枝蔓和秧叶这层外衣,露出赤裸的陇亩,才好获取大地的果实。

随后是用镐子沿着陇亩,一个坎一个坎地把白薯从地里刨出来。刨白薯是个技术活,下镐不能太轻,亦不能太重,太轻刨不透,很容易造成遗漏;太重,费力气不说,还可能误伤白薯,一个个都刨成半截,可是不妙。

刨白薯更是个力气活。一整片地少说有十来条垄,每个垄至少五六百米。一整天下来,也不知弯了多少次腰,挥了多少次镐,直抡得胳膊抽筋,手心出茧。

所以,通常是家里头号劳力男主人负责刨白薯。女人和孩子跟在后边,把刚刨出来的白薯捡进竹筐或装进编织袋。

捡白薯看似轻松,也考验耐力。白薯装筐落袋前,需要把身上的泥尽量擦干净,以免增加搬运的负担。捡的时候,要蹲着身子一步一个脚印地移动,不放过每一个藏在泥块里的白薯,同时也竭力避免把刚刨出的白薯再踩回土里。

捡白薯时,不能老往前边看。越看越觉得前路漫长,长长的垄什么时候到头啊?生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就想倒在一旁的薯秧垛上不起来了。孩子们常常是捡一会儿,玩一会儿。大人们则很少有停下来的,顶多是放下农具,喝口水,或抽支烟,又投入紧张的忙碌中。有句老话说的是,不怕慢,就怕站。凡事停下来一次,就容易停第二次,停的多了,就永远干不到头了。

总算熬到天黑,一块地收的差不多了。一家人把装好的白薯扛在肩上,搬进路边的拖车里,摞起来有一人多高。男主人在前,驾驶着拖拉机轰隆隆地往前开,女人和孩子坐在车斗中高高耸起的白薯袋子上,俯瞰着暮色中的田野,不知不觉就到了家。

                                (三)

如果是春播,回到家就等于结束战斗,就可以毫无负担地休息了。而秋收则不同,把白薯弄回来只是劳动的上半场,下半场还有更急切的事——务必要将当天收获的——无论多少——全部加工成粉浆(俗称,打粉)。因为今天的处理不完,明天又有小山般的白薯堆满院子。

实际上,早在收秋之前,乡亲们就在自家院子里搭好了用来打粉的池子。打粉池是用砖码成的,池子中心和四周的砖壁铺上两到三层厚厚的塑料布,用来接纳沉淀的薯粉。整个池子占据了大半个院心,只在一侧留出过人和走车的通道。

地里的白薯拉回院子后,首先要在打粉池边上的清洗槽里认认真真地“洗个澡”,一直洗到白里透红、红里透白,看不到泥渣为止。如果过量的泥土附着在白薯皮上沉入打粉池中,将影响淀粉的成色,就卖不出高价了。所以乡亲们洗白薯时格外细致,一般要过三遍水:第一遍直接用水管冲,第二遍用木叉在水槽里搅搓;第三遍再用人工手洗,重点清洗前两遍没有洗透的。

清洗是打粉的第一步,只能算是热身,结束后并不急着进行下一步,而是先去吃个晚饭,填饱肚子再开工,好比大战前的养精蓄锐。

吃完饭,夜色也上来了。秋收季节,多是晴天,抬起头,就能看到满天的星辰,像摆在铺子里五光十色的珠宝,各自闪着光辉、争奇斗艳。不过,农人可没有闲情去看星星,他们要尽量赶在前半夜把成堆的白薯处理完。早一点弄完,就能早一点睡觉,明天干活就多一份力气。

                              (四)

打粉开始了,男人站在打粉机前,一边控制着水管里的水要始终灌入机器,一边挥着长锹,快速铲起白薯,不停地填向漏斗形的机器入口处,像是在喂养一只张着大嘴、胃口巨大的猛兽。一锹白薯,怎么也有四五个,在“大嘴”中还没翻滚两下,就迅速没入“肚”中。经过机器齿轮的碾压和打磨,最终化成粘稠的白浆沿着水槽缓缓流入池中。而包括薯皮和加工水在内的废料则通过另一个出水口流入排水沟,最终随着生活废水或雨水汇入小河。

男人在挥锹填薯之时,女人也没闲着。她们弓着腰把洗净的白薯成筐成篓地搬到打粉机入口边上,以备随时取用。此外,还要协助男人处理打粉时可能遇到的任何问题,比如,疏通管道,清理粉渣,等等。至少两个人的通力合作是必要的,因为打粉机一旦启动,不到结束,一般不停。不必要的开与关,会减损机器的使用寿命。

由于打粉通常在夜间进行,乡亲们就在院门口安装一个大功率的照明灯。平时的乡村,到了晚上八九点,很少有光亮。打粉时节,却是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亮度也比平时提高了许多。

这个时节,还有一个显著变化,原本静谧的乡村变得噪耳起来。打粉全程,需要持续灌入井水。除了打粉机的“匡次匡次”,还有抽水泵的“咯噔咯噔”,打粉机不停,抽水泵也不能停。两大机器的噪音叠加在一起,人在旁边说话,都要用喊的。还是听不清,就急切切地摆手势,比如,一个劲地往电闸方向指,多半意思是,“不上水了,快去看看!”

打粉的过程很熬人,孩子们哈欠连天早早爬上了炕,伴着打粉机和抽水泵的沉吟低吼,缓缓进入梦乡。而他们的父母则常常要等到月上中天、夜至后晌,小山般的白薯全部入池后,才能回屋休息。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将迎着清晨的太阳,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五)

收秋时节,通常一个三口或四口之家,要连续忙上十天左右。所有地段的白薯都已经归了院子,除了部分留作食用和育秧外,大部分都已经化成浆液流入池中。再经过一周左右的沉淀,在池子底部结成厚厚的一层白色固体。这时,就可以把浆水排出,把四周的砖墙拆除,用铲子起粉了。

起粉时,先在周边铲出一条小路,人穿着干净的雨靴小心翼翼踏进去,然后将薯粉结成的固体切成一块块粉砖。此时的粉砖由于刚出水,含水量较大,分量并不比同样大小的砖块轻。起好的粉砖要搬运到屋顶,经历阳光的暴晒,直到水分全部蒸发,才能被压制成粉末,最终收袋归仓。

等到所有程序走完,已经快入冬了。农人总算有了闲暇,就等着游走乡间的商贩上门收购了。回过头看,把农人忙乎得够呛的几亩地白薯,最终变成的不过是几大口袋薯粉。它们被商贩拉到加工厂,做成粉条、薯片等食品,进而走上千家万户的餐桌。

后来,大概是2008年前后,乡亲们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夜之间都不种白薯了。一方面是因为彼时在白薯中流行着一种叫“线虫病”的传染病,染病的白薯外表看起来好好的,内里的瓤却早早被线虫咬烂了。且这种病极易传染,一家地里有,邻家的地多半也有。用了很多办法,都没有取得很好的防治效果,极大地影响了种植积极性。另一方面,也是更大的原因在于,外出务工的大潮开始席卷村庄,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城镇,在建筑工地上挥汗如雨,因为这里能获得比土地更多的收益。不过,家里的地也不能闲下,就不种费工费时的白薯了,改种一些好打理的棒子(玉米)、大豆之类。

再后来,乡亲们生产生活的重心进一步转向城里,很多人家连棒子、大豆也不种了,总算不再为土地操劳。以前那种热火朝天的集体农忙景象也随之一去不返,只在老人的谈资和长大的少年心中留下几抹淡淡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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